少年终于明白自己言多必失,朝柳暮云鞠躬后搀扶着李饶返回药铺。
而她独自站了好半天,垂下眼摇头,喉咙里吞没几句轻叹。
-
沈愫发现柳暮云有些失魂落魄。
主院胡姨娘正命人给宋廷醒酒,一桶桶井水将人浇了个透心凉。
“廷儿啊,你这功名得来不易,你要是有个差错,我那姐姐得到邓府把我给活剐了,你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么……”
柳暮云一个激灵,魂魄归位,把带血的匕首在身后藏了又藏,“在酒楼时我传了话要二娘先回,家中没出什么事吧?”
“善台粥棚有人闹事,还动了刀,不仅划了曲娘子的帷帽,还险些伤了她面容。”
“是蓄意针对曲家吗?”
“尚不清楚,曲家树敌太多,加上说好的要山珍海味供续十五日,引来许多无赖之徒。”
“真是咎由自取,这次遇险后,曲秀茵能消停许多,但我们的计划不能停。”
待我杀了宋廷,再向曲家讨还十二年前的血债。
“你若需要我,大可吩咐。”沈愫今日虽匆匆见过李饶,但同为男子,他很清楚李饶的渴求,也十分讨厌这人眼中的势在必得。
“沈护卫你可想好了,上了我的贼船,杀人放火的事就少不了了。”柳暮云笑着提起一盏灯笼,照向沈愫墨眉,像有求必应的菩萨,也像吃心蛊惑的妖怪。
可无论她是什么。
沈愫都愿臣服。
从你进了武馆大门说“见不得人受苦,想陪我同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帮我暗中跟着杂役小冬,如他反水,立刻杀了他。”
这才是柳暮云本来的面目,也是她最满意的面目。
-
官学布告所有考生,将秋试提至八月初十,要赶在中秋前完成。
宋廷没日没夜温习,胡姨娘甚至点灯陪熬,不准他再出去胡闹。
“阿闲姑娘,我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好。”宋廷眼下乌青,左脸还能隐约瞧见点巴掌印,半死不活地求柳暮云帮忙。
她手握戒尺,允他小眯一柱香。
反正宋廷也活不了多久了,便依他吧。
如此想,柳暮云倒觉轻松,漫无目的想着从前自己习武识字的点滴。
她这几日都在主院学习女红规矩,事情繁杂,没多余的心思去想李饶。反而与胡姨娘交流颇多,还帮忙管管宋廷,每日鸡飞狗跳也算有了正事。
“这廷儿怎么……”
“姨娘小声些,且随宋举人意,歇息歇息也无妨。”
廊外绵绵细雨。
胡姨娘品着桂花羹,忽问柳暮云:“二娘最近是不是跟贺家少爷走得太近了,贺家毕竟是商贾,若二娘嫁他,那可是下嫁。”
“高嫁下嫁的有何区别,姨娘自己不也是下嫁嘛。”
“这不一样!”胡姨娘激动起来,“我是庶女,虽是嫁到邓家做妾,但实际等同主母。二娘是嫡女,也是老爷唯一的血脉,可得好好斟酌。”
柳暮云含糊应付着,只顾点头。
“等到二娘出嫁,你还真当陪嫁丫头嫁过去吗,就算你肯,老爷也不肯,他可是把你当亲生的女儿……”
“要不,我嫁给宋举人如何?”她赔笑,一本正经说胡话。
看了眼睡得东倒西歪的宋廷,胡姨娘都忍不住嫌弃,道:“这怎么行,老爷本意是想亲上加亲,要二娘嫁廷儿的,就是这孩子……我也无能为力。但你嫁过来只能做妾,你安能屈尊?”
柳暮云若是真嫁宋廷,就怕他有命娶没命享这天大的福气。
笑了两句,柳暮云正色道:“姨娘,中秋临近,您也几年未归家了,这次早些回娘家团聚吧。”
“你个小丫鬟还要赶我走不成……”
她在胡姨娘的埋怨中遥望雨幕,远山飘渺不定,如遮雾霭。
风波将至。
-
八月初八当晚。
窗前闪电煞白,暴雨倾盆而落。书房灯油燃尽又续,柳暮云慢悠悠跪在案前磨墨,刻意忽略了身旁坐立难安的宋廷。
“为了让宋举人好好准备,老爷可是拿出了珍藏的墨宝,还望宋举人不要辜负老爷。”
她明为敲打,实为激将法。
“可……”宋廷不知是与何人有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柳暮云不动声色,只盯着墨锭在砚台上一点点化开黑汁。
“朱二非约我喝酒,若是不去日后定要百般刁难。要不你帮我去趟朱府,帮我回个话?”
看着宋廷期待又哀求的眼神,柳暮云终是应下来。
沈愫叩门。
“你说的没错。”二人行至廊道拐角处,沈愫神色凝重,“我跟了小冬一整天,他果然还为朱家做事。”
这人从朱府出来,又去了趟衙门,再到妓馆寻欢。
“我在妓馆外守着,他却再未出现。我怕有什么变故,就进去寻他,没曾想小冬那个相好的正伤心欲绝,骂人始乱终弃、跳窗跑了。”
“他在衙门左右逢源,活计做得风生水起,怎么舍得逃?”
根据上一世的情形推断,朱二公子要陷害宋廷抄袭,必定得提前拿到试题。
“我十分小心,不可能会被发现。”
柳暮云沉吟,脑中飞快思索着,“小冬大概是惹了不该惹的,恰巧被抓了……你可有在妓馆发现什么异样?”
沈愫将发簪递给柳暮云。
那相好的说小冬临走前只舍得留给她一支破簪子。
金簪钗头可卸,杆中卷着张极薄的纸片。
小字潦草,写的正是秋试试题!
她垂眸,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小冬铁定是不能去送了,不如就让我替他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