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鸣山庄的情,她哪里敢欠。
“李医官先去药铺吧,我看孩子快撑不住了。”柳暮云望着那娃娃额上汗珠,闪烁其词道。
李饶便就瞧她了一眼,快步跑向仁德药铺。
“给阿闲姑娘添麻烦了,那些银钱日后我定会如数奉还的。”
柳暮云拉回思绪,“人与人本就是互相亏欠,你要给我帮你的机会……”
说着说着话音忽止,柳暮云想起李饶刚刚那句问话,顿不知该怎样作答。
到底是不愿欠,还是不敢欠。
“李医官是好人,但我看,阿闲姑娘似乎对他颇有微词?”
孟摊主眼睛雪亮。
“如你所说,互相亏欠的不只有爱侣,还有家人好友,其实你不必这么防备。”孟摊主咳嗽两声,看见了前方药铺的牌匾,“你心思深沉,自我防御,这是好的。只是别人虽欺负不了你,却也着实看不透你。”
不允许他人走进自己心里,本身就是一种枷锁。
“药铺到了。”她逃避着垂眼,完全不想接话,只尽力将孟摊主扶进店。李饶已将孩童安置在榻上,药铺伙计亦知情况凶险,收了钱便赶快按方子取药煎药。
至此柳暮云也帮不上忙,索性徘徊在药柜前,把写有名字的屉子一个个看了个遍。
草木沸,满屋香入鼻,她怔愣,心道这药香大概真的与医者本人息息相关。飞鸣山庄那个男弟子身上的味道就又苦又哀,了无希望。
在山庄那般摧心折骨的地界生存,不死也多半会疯魔。
“幸而这次医治及时,孩子暂时不会有危险。”
“多谢李医官……”孟摊主艰难跪下,诚心道谢,“我家可能是祖传的病,我老娘之前也是病了多年……”
“马上要宵禁,孩子得静养,你们放心在此待到天明。还有这几副药得按时服用,可别像某人,总不爱惜自己身体。”
柳暮云将他们交谈听得清楚。
“如何?”
“你随我来。”药铺后门是条巷子,虽不偏僻但安静。李饶这才长叹气,神情懊恼,“这是天生的病症,就算是我也无法根治,这孩子没几天可活了。”
她早猜到几分,老天爷断不会怜惜苦命人,只会加倍索求压榨,直到灯尽油枯。
可惜小娃娃不似柳暮云,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此事我们为他尽了全力,便不后悔。只是你我的事该好好谈谈了。”
李饶闻言皱起眉,指尖在袖里轻磨。
“我算看出来,你如此拉拢收买我,又是穷追不舍,又是不吝真心,定有所图。你既然需要我,就说明我对你还有点用处。那你告诉我,我得的是什么病。”
邓家这些年,柳暮云确实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地过了些好日子,但不代表她忘却了曾经的九死一生。
她继续补充:“不许撒谎,不许欺瞒,否则咱们诸事都没得谈。”
李饶彻底没了话,看着柳暮云就像直面一块巨大的照妖镜,戳穿他的言不由衷,撕破他的伪装,要他无处可藏。
“你不说我就走了,日后也无需再见了。”
倚墙探头的早桂遇风便扬,浓香落了满衫,柳暮云踏着细碎稚花正欲转身,就听见李饶的声音带着颤。
“是……溢血症。”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说过的真话。
“什么意思?”
“这是外伤引起的溢血,是内症,一时半刻无法缓解。你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受过重伤,比如……”
“箭伤。”她脱口而出,心坠深渊。
万一她还没报得大仇,还没杀了宋廷,就先死了呢?
设计赤尾箭的人心思歹毒,压根没想让中箭者活。箭头淬了毒不说,还呈螺棱状,一旦扎入皮肉极难拔出。
李饶发现柳暮云在一步步往后退。
“阿闲……”
“我生来就是颗不通人性的顽石,若不是二娘他们一家教我善恶是非,我早成凶徒恶匪。我这么薄情寡义的命数,欠了债可能就再也还不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飞鸣山庄。
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李饶那一箭。
“李医官还是换个人解闷吧,别逼我杀你。”
只要看见李饶,过去的事就会来纠缠她,只要他在,那些噩梦就永远不会放过柳暮云。
“若阿闲姑娘偿了之前的恩,我保证再也不来搅扰你。”李饶慢慢靠近,眼神无畏,像铁了心要同她讨个下落,他指着自己的心道,“可你能告诉我,做久了鬼,要如何做回人吗。”
柳暮云下意识摸出把匕首,随他不断向前而握紧,却不料这人竟双手敞开环抱住她的肩背,替她挡下头顶悠悠落花。
“诶这不是李医官和邓家婢女么?”
“怎么当街搂搂抱抱啊……”
路过农户窃窃私语。
她僵在原地,动作却不迟疑,刀尖已扎进李饶的腹部,那是赤尾箭曾刺中她的部位。
柳暮云这个人最是记仇。
听见他在耳畔漏了句极轻的痛呼,血濡湿了衣袍,快速形成一团深色印迹。
“我们常年在阴曹地府做鬼的,难道就不能去看看太阳,就该永远臣服黑暗盘桓地底么……”李饶表情痛苦,常挽起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绷,将柳暮云身影一点点瓦解在眼尾,居然放弃了挣扎。
她一时分不出他到底是真情,还是苦肉计。
只觉那疼痛定无法作假。
李饶一手按住伤口,一手轻摩挲柳暮云背骨,头失了力气般偏靠在她肩,语气微弱但笃定,“我们都不可见光,唯有你,能去见见这敞亮天地。”
他就差亮出明牌,就差直接承认自己是飞鸣山庄的人,且同样陷入了轮回。
他迫切想再从柳暮云那阴暗避光的心掏点关切,就算为此编造更多故事,也值得。
花树上少年急忙飞身而下,立刻把李饶拉到自己怀中,喂了止血的药丸。那鲜血随动作夺目,顺着他袍子蔓延扩张,如紫霞般缭绕于柳暮云心间。
“宵禁要到了,阿闲姑娘快回吧。”
木沉冤见她不动,又道:“你的刀,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挨,他还画过你的画像,珍藏至今……”
李饶悄悄掐了木沉冤腰上一把。
“他……总之,他骗你的事,罪该万死,但也只是怕加重你的苦郁……”
这些话李饶自己都听不下去,拼命暗示少年赶快离开。
“阿闲姑娘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