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丫鬟们撤下碗碟,屋里又只剩他们二人。
他坐在灯下,她靠在床沿,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垂着眼,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月白色的常服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分明。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好看——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干净。端坐着的模样松弛,却自带一股蓄势待发的气场,就像蛰伏的豹子。
看着看着,竟让她生出几分想要驯服他的念头——想撕开他这副冷静克制的面具,看看底下藏着怎样的波澜。思绪一晃,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愣了。
不是吧,她刚刚居然咽口水了?
她飞快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慕祺祺,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犯什么花痴!
可越是勒令自己别看,余光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落。他的手指修长,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在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只手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盯着他那张被烛光勾勒得近乎完美的侧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等等,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要命。
她心里警铃大作:他怎么还不走?难道打算留下来?
不行,坚决不能让他留宿。她早晚要离开王府,若真和他有了什么牵扯,日后脱身只会更难。万一再不小心弄出个孩子,她这辈子就彻底套牢在这座王府里了。
可转念一想,今晚本就是他们的洞房夜,他留下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一个现代灵魂,又不是什么保守的人,况且这副身子到底是他的妾,有正经名分的,真发生点什么……好像也不算亏?
不行,不行!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咆哮着冲自己喊——慕祺祺,醒醒!你现在只是个妾。往后他还会有别的妾、侧妃、正妃,会有数不清的女人。留在这能有什么好下场?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破旧床榻,人影枯瘦,油尽灯枯,孤零零无人照拂,在煎熬里耗到死去。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男色误人,美色害人。
荆淳懿半点不知她心底这番翻江倒海,他自己也并不好受。
他坐在灯下,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看着她乖巧的坐在床沿,垂着眼,不知在盘算什么。烛光在她侧脸描出柔和轮廓,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唇瓣微微抿起。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盼着他早些离开?一念及此,心头泛起一丝涩意。
其实他不想走。
他惦记她许久了。自初见,她像一只战战兢兢的小鹿,强撑着与他对峙,引起了他的注意;到安济堂那两个多月,她出谋划策时从容自信,行事时果决利落,与初见时那副胆怯模样判若两人。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他心里,等他察觉时,早已放不下。
如今人终于入了他府中,就在眼前,仅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恨不得现在就起身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什么都不管了。
可他刚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抬起,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五指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若是她本就不愿呢?她今天踏进这个门,心里装的怕是父兄的案子、季家的处境,哪有心思去想别的。他若此刻伸手,岂不是做实了趁人之危?
他僵在那里,进退两难。想靠近,又怕惊了她;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指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慢慢恢复血色。
他就这么枯坐着,等着她开口——哪怕她只说一句“王爷要不……喝杯茶再走”,他就真能顺着“喝杯茶”这个台阶留下来。可她只是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也罢,人已经在他院中,不必急于一时。他要的不是她迫于恩情、无可奈何的顺从,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打定主意,他站起身。
她抬眸看向他。
他没有走近,立在原地低声道:“你早些歇息。”
她微微一怔,点头应道:“王爷也早些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唇瓣轻动,终究没有出声。颔首示意,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稍停,没有回头: “明日不必早起,好生歇息。”
门轻轻合上。他在门外静立片刻,才缓缓往自己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