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虚渊离开后,游绎并未立刻返回飞云观,因为有一位阔别许多年的故人,他非常、非常有必要见上一面。
昆仑宗地处九州西北,他日夜兼程赶过去,到时已是深夜,正值风雪连天、夜风习习。向宗门守卫通报以后,这些人诚惶诚恐地领他进入宗门,来到客居所在。
眼下这客居中住着的仅有一人,对方见他毫无征兆而来,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相顾无言许久,还是玉道人先开口道:“坐吧,怎么突然来了这里,有什么要事?”
游绎也毫不客气地坐下,反问道:“来和至亲相认算不算要事?”
玉道人愣神,眸中情绪翻涌,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虽然好端端坐着,却连倒茶的惯用手都用错了。游绎看了片刻,又道:“阿姐,茶盏满了。”
对方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注,将满满当当的茶杯送到他面前,还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洒出来。
早在金粼城初见之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世上竟有两个如此相像之人。
样貌、举止,甚至是说话做事的方式,几乎都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她曾寻找过转世重生的方法,但从古至今,从未听闻过有人在魂飞魄散的情况下复生的。她也去归虚渊走了一遭,但只得到一个云里雾里的回答,那些魂灵说,且等着吧。
玉道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耐心地等下去,可百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那些魂灵不过是在诓人,以为她和他再不会相见。直到见到游绎,猛然回神,感到不可置信,她的等待竟真的有了结果。
在金粼城时,本来想着见他一面就好,可真见了面,发现游绎全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又忍不住和对方多说了些话。一旦开了话头,就把往昔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如今见对方恢复记忆,她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一度不知该怎样缓和气氛,最后垂眸自嘲地笑了笑,“自作主张让你忘记当年的事,你怪我么?”
游绎想了想,回答道:“其实若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干脆让你忘了这件事。”
如此来看,池墨痕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想要瞒天过海。如果游绎没有想起曾经记忆,对方定然会以“阿砚”的身份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样做对另一个人而言未免太不公平,可真要追究起来,又怎么忍心对如此珍爱你的人怪罪什么?现在想来,他那天言辞的确太过冷血无情,甚至不给池墨痕继续解释的机会便扬长而去,将人送回飞云观后,又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他醒来以后多半是坐不住,他得尽早回去才好……
“……跟你说话呢,走神了?”玉道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如今能够站在这里,想必不是机缘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这究竟怎么回事?”
游绎左思右想,在尽量避免托出他和池墨痕那些事的情况下,艰难相告真相,但玉道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异常:“你这徒弟,是不是对你……”
游绎:“不是。”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玉道人若有所思看着他,“反正他要是敢动手动脚,我便去掀了他天灵……”
“阿姐。”
“好好好,知道了。”
玉道人不是爱说玩笑话的,她若说要去掀了他徒弟的天灵盖,那多半是真有此意。为保全徒弟性命,游绎忙撇开话题,问起近来昆仑宗上下情况。
昆仑宗如今有她这位元婴大能坐镇,倒也不必担心枯荣殿来犯,只是虽无外患,却有内忧。
肖老闭关后,几个位高权重的长老蠢蠢欲动,表面上一派和睦,内地里斗得不亦乐乎,以玉道人并非宗门之人的理由,将她拒之门外数次,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特别是有一个叫肖旭的,修为不高,气性不小,”玉道人堪称是咬牙切齿,差点儿把手中念珠捏碎,“说是肖老头子的表侄,肖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被吹捧得天花乱坠,果然多长二两肉就是不一样。”
游绎问:“此人都闹了些什么事?”
玉道人:“说来话长了,自肖老宗主负伤以后,此人便一直吵着闹着要离嚣派赔他们一个公道,离嚣派送了十箱灵石、若干灵丹妙药前来赔罪还不算够,还要端木恒亲自上门磕头认错。按玄盟指派,昆仑宗如今大小事务都该经我手后再实行,这个肖旭倒好,欺上瞒下暗自做了不少决定,使得这段时日宗门内鸡飞狗跳,关键是还没几个人能管得了他。若不是看在肖老脸面上,我势必要将他吊在昆仑宗前七天七夜,待他愿意磕头认错再放他下来。”
游绎沉吟片刻,发现这话中的端倪:“没几个人?这意思是说昆仑宗内还有人能稍微治他一治?”
“这不,肖老头子的那位干孙,”玉道人也很是不解,“肖旭居然愿意给这毛头孩子几分薄面,稀奇。”
游绎琢磨片刻,断定道:“这不太符合常理。”
玉道人颔首道:“所见略同。日后昆仑宗的宗主之位多半就在这二人中选出一个,他们非但没有相争之意,甚至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兄弟手足都还有相残的时候,更何况没有血亲关系的两个陌生人?这其中多半有什么古怪。”
这话音刚落,玉道人便冷不丁看向窗外,那处未见人影,她却眯了眯眼睛道:“你说那位祁公子自己清楚此事么?”
游绎见她反应,便知外头有人在偷摸听着。说是偷摸可能不太恰当,此人应当是听闻他来昆仑宗,想前来“拜会”一番,却正好听到他们谈论这个犀利的话题。
告别玉道人后,游绎刚半只脚踏出门槛,便看见不远处正徘徊的祁行照,想必已经在外边等候多时了。
他正要上前,不料对方先看见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膝落地,正是要做磕头动作,给游绎吓了一跳,忙去扶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说跪就跪,有什么话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