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帐暖,珠帘之下,两道人影紧紧相依。一阵风轻拂而过,台上烛光微动,红绡翻飞,床榻上所发生之事霎时间一览无余。许是因为初尝此事,二人皆不得要领,发出的动静忽如急风骤雨,复又轻轻款款。
上方那身影忽然问道:“在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如今就在你眼前,你不想着如何满足我,反倒要怀疑我只是一个虚无的造物?当真是养了条中看不中用的白眼狼。”
池墨痕想要直起身,却被轻轻托住了手腕,而后放在了对方自己的脸颊上。这般温热又真实的触感,竟令人觉得有如熔炉一般炙手,几乎要在掌心烫出个窟窿,他强压着本能,才没将手抽回来。
那人的身影时而缥缈,时而真切,以缠绵悱恻的口吻质问道:“到现在你还觉得,一切皆为虚妄?”
池墨痕自嘲地笑了笑:“……当然。”
怎么可能是真的?他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说话,更不可能做出这样有悖纲常之事——游绎的情丝尚在无光海,除非有朝一日,无光海的封印破解,否则他此生不会爱上任何人,包括他。
他当然知道这是心魔生出的梦魇。
只有怯弱者才会沉湎在梦中,可他竟也会对此甘之如饴,甚至只有在梦中,他才敢放肆做这些不敢做的事。
转眼之间,天旋地转,那阵捉不住的妖风忽地停了,万丈红绡翩然落回原处,尽忠职守地将一切事物隔绝在外。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东西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滴落,带着剜肉般的钝痛,池墨痕缓慢地垂下眼睛,他的血不知何时淌满了整张床榻,将所见之处染成触目惊心的鲜红。
那心魔长着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正盈盈笑着,在他胸口上活生生扎进一把匕首——
池墨痕从梦中惊醒,身上早已大汗淋漓,他不自觉地摸向胸口处,只有一处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低头看去,他静默片刻,将早就被遗落到九霄云外的静心诀又重新捡回来,开始反复默念 。
还好只是梦……
幸好这只是个梦。
平复过后,池墨痕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飞云观。
自两人那回吵架不欢而散后,他和游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御剑回来时也是一前一后,时刻保持着至少三丈的距离。
长途跋涉,再加上伤没好全,已是身心交瘁,他前脚刚踏入晟月殿的门槛,后脚就被游绎打发去休息。本以为自己高低会被逐出师门,却不想还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池墨痕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庆幸——师尊当时说的定是气话,待他气消,此事应还有转圜余地……
只是他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长,外头天光正好,起身推门而出,发现除他以外空无一人,而且不知何时还多出一道结界,将他困在寝殿门口。
他顿感不妙,转头望去,看见姜聿和纪吟心坐在外边院子里喝茶。从前这二人见面必定掐架,如今却是一片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之景,着实诡异至极。
隔着一层牢不可摧的厚屏障,池墨痕只得耐下性子向二人发问:“师尊呢?他去哪了?”
“哟,醒了,”姜聿见他出现,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师尊…啊不对,咱师尊被你气跑嘞,他说等他气消了再回来。”
“……”池墨痕道,“他是去归虚渊了,我去找他。”
纪吟心撑着下巴看他,“师弟哎,你心魔都这么严重了还想往哪儿跑呢?而且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为什么发生这么多事都不跟我说?”
姜聿听罢,撇了撇嘴道:“还说呢,就你这跟吃了炸药桶似的脾性,要是知道师尊复生,当天就能找上他相认,那时他还没恢复记忆呢,不得被你吓着啊?瞒着你也是为了师尊着想嘛。”
纪吟心道:“我这都活了百来年的人了还能冲动到哪里去!?瞒就瞒了,还非得找这些借口!”
姜聿:“你看,还说不冲动,拳头都要往你师兄脸上招呼了——”
池墨痕看这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将目光重新聚焦回结界上,正准备凝聚灵力,却像块软绵绵的燧石似的,半天打不出个火花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心道:“为何我感受不到内力流动?”
姜聿注意到他的动作,百忙之中贴心解释道:“晟月殿不仅设了结界,师尊还在你身上多加了一道内力禁制。你现在没法运功,老实呆着吧。”
纪吟心也点头道:“我俩吵归吵,放了你是不可能的,你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心魔,别辜负了师尊对你的期望。”
池墨痕沉默半晌,掌心骤然发力,禁制被他冲破的一瞬,灵力有如决堤的洪流般奔涌而出,直击结界!可那结界只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旋即又恢复如初,四两拨千斤般将那股力量尽数化去。
他沉着面色退后半步,猛地一拳砸了上去。
“砰——”
姜聿和纪吟心不约而同站起身。
“砰——!”
又是一拳,声响如雷,那结界上竟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池墨痕的指节上已经满是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道飘然身影自殿外经过,正巧撞进池墨痕的视线当中。他忽然停下动作,迟疑道:“……他没走?”
纪吟心扭头看去,早已不见那道踪影,不由得面露难色,“这……”
姜聿眼瞅着要糟,飞快接过话茬,“哎,到底瞒不过你。”
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师尊还在观里呢,只是不知道见你该说什么,所以才迟迟不愿进来。你要是真有心关照他老人家,就抓紧把心魔给破除了。”
“……”
只见池墨痕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片刻,大抵是相信了他的说辞,最终打消出来的念头,踱步走回殿内。姜纪二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离开院子,在门口见到刚才那“一晃而过”的身影。
姜聿对着“游绎”施展了某种术法,对方顷刻间便现出原形——
宣如淼这会儿还没缓过神,一向灵活的嘴皮子也磕磕绊绊起来,泪眼婆娑道:“师…师父啊,弟子真的真的就扮这么一回了!再有下次我是万万不敢了!我真的不想被掌门片成片我还有好多话本子没看过呢呜呜呜……”
两日前,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突然找上她,说有个非常紧要的事情,事关飞云观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安危,需要她帮忙完成。
宣如淼当即表示责无旁贷,岂料下一刻姜聿就笑眯眯地叫她易容假扮祖师爷,还得要骗过火眼金睛的掌门,那瞬间她连叛出师门从此归隐深山的心都有了……姜聿深知如何对症下药,不仅以数套绝版话本诱惑她,还说若是事成,便给她好好说道一番祖师爷与掌门之间的“爱恨情仇”。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被一通忽悠后,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现在方才觉得自己可真是找的一通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