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悬中天,树影凝定。
午后的阳光中总是掺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许是因承载不住太阳的烈,万物都发了蔫,树梢停着的鸟,终日不停鸣叫的蝉,都寂得像是要化成一滩又一滩死水。
“王爷,臣近日练了新招式,让臣演示给你看!”
沉默的空气如乍然破碎的银瓶,吵闹声猛地迸溅了出来,池中锦鲤开始大幅度游动,平静的水面冒了几个泡,寂静的万物跟着变得莫名躁动起来。
“叮叮咣咣,唏哩哗啦。”
“哎呀!”
距离正殿不到百米的庄生白被吵闹声刺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这是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古铜色的影子飞镖般“嗖”一声在空中掠过,砸在刚踏进正殿的庄生白脚边,他惊愕后退两步,一个忽忽悠悠,在殿上打醉拳身影便撞进他的眼中。
只见沈载光眼神迷离,脸上挂着两团高原红,他脚步虚浮,走得乱七八糟,迷迷糊糊的,像是所有的理智都昏了过去。
“嘿!哈!”
两声带着醉意的吼声碰到大殿的壁上,震出了回音,沈载光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饭菜酒杯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混乱中,他一个扫堂腿将季忠旁边的烛台扫倒,季忠大惊失色,躲到司徒明身边。
不出一刻,殿中像刚被人劫过。
“世子喝醉了!来人,把世子带下去。”
萧思礼面色阴沉,不悦地皱起眉,周身气压降低,在他看到门口的庄生白时,眉头又舒展开来,他无奈笑笑,“他喝醉了,庄大人,让你见笑了,我们不必理会他。”
“哦…”
庄生白犹豫地看了看被两位侍者架起来的沈载光,朝殿内走去。
“我没最!放开唔!放开唔!唔还没展示完呢…”
沈载理双脚悬空,扭动着身躯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吵大嚷,衬得摄政王府像街头菜场。
一闹一静,一醉一醒,两道身影交错间,沈载光朝着庄生白露出了分外清醒的笑。
就像黑夜中的一道白,那样洁净,那样分明。
“别喝萧思礼给的酒。”沈载光无声地对庄生白说,只一瞬,他便恢复了醉酒发疯的状态,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别喝萧思礼给的酒!
庄生白垂下眼睫,死死按着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淡然走向自己的位置。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喝萧思礼给的酒?他的酒疯是装出来!他都知道些什么?
“庄大人,本王近日新得了番邦进贡的西域美酒,据说有强身健体,医治百病的奇效,上到花甲老人,下到幼子,都可饮用。这酒不易存储,我让下人们放到冰窖,刚刚才被取上来,这种天气饮些冰过的酒最合适了。”
萧思礼说罢,拍了拍手,下人将美酒呈上。
“多谢殿下,这酒看着色泽饱满,闻着香气扑鼻,定是酒中极品!”季忠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那当然,殿下的东西是极好的。”
司徒明也紧跟着奉承。
“庄大人,你也尝尝,看看这酒合不合你胃口。”
三道视线齐齐聚焦在庄生白脸上,像沉默的催促。
庄生白尴尬笑了笑,微微蜷起的大拇指焦灼地扣着酒杯上凸起的花纹。
“庄大人,是我这酒不合您胃口吗?”
萧思礼关切看着庄生白,声音却渐冷。
“不,不是这酒的问题。”
庄生白慌张摇头,拿着酒杯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不确定沈载光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还好说,如果是真的,那他的小命岂不是不保!
而且摄政王权大势大,看着城府颇深,他一个下位者去拒绝上位者,让上位者吃瘪,指不定上位者会怎么整自己。
“哦,那便是庄大人觉得本王诚意不够,没安排人亲自给你倒酒。”
萧思礼不顾庄生白的抗拒和紧张,开玩笑地笑了两声,随后给礼懿使了眼色,礼懿重新拿了杯子,给庄生白倒满酒。
“不必了,殿下,我没有那样想。”庄生白的百般不愿,声音却越来越小。
清澈的酒水中映出礼懿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大多数暗卫身上有股不顾人死活的压迫感,他也一样,虽然做了请的手势,但却透着一股“不喝就搞你”的劲儿。
庄生白硬着头皮伸出手,他装作不经意地一哆嗦,不偏不倚打在杯子上。
快掉下去!快掉下去!
酒杯偏了偏,杯中液体洒出去些许,但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带回。
一抬头,庄生白便对上了礼懿强势的眼神。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下完了,不喝看来是不行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撒谎,萧思礼必然不会相信,对方人多势众,以他的力量,若是现在撕破脸,对他百害无一利,说不定萧思礼察觉到他知道了这酒的真相,还会查到沈载光头上。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庄生白两眼一闭,壮烈饮下了酒。
烈酒入喉,点起全身的火和燥热。
半晌后,一阵钝痛从腹部传来。
“啊!好疼!”庄生白捂着肚子,身子蜷得像煮熟的虾,冷汗一茬一茬从他背上冒出。
萧思礼游刃有余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喝下,随后慢慢起身,没有丝毫焦急和惊慌。
他慢条斯理走到痛苦得五官皱成一团的庄生白面前,露出不加修饰,藏在伪装背后最真实的得意与掌控感。
“你已喝下我命人特制的蛊毒,专门对付你们这群宗门弟子,这蛊一旦被种到人身上,不出两日,接受者的五脏六腑便会被啃噬殆尽,此毒无解,只能靠药来续命,服下解药,可延迟一个月毒发,而且这解药只有我有,寻遍了天下,也找不出持有此药的第二个人。”
“我相信庄大人是惜命的,是否要加入我们,庄大人这么聪明,一定会考虑清楚的吧。”
萧思礼缓缓起身,司徒明和季忠站在他身后,宛如左右护法。
“庄大人,要不要归顺于我,做我摄政王麾下的人呢?”
好像从地狱传来的魔音渗进庄生白的耳朵,他紧咬着嘴唇,面部肌肉因疼痛而发颤,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一日后,我会亲自到降灵府,希望那时庄大人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带着威胁意味的话从头顶传来,庄生白的意识已经有些混乱,但听觉却好像被无限放大。
一日后,降灵府。
像敲在他心上一样清晰。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被萧思礼胁迫!他要赶紧回去,找裴霁宵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