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临,袁爱茹进行了第一次化疗,听胡羽蝶说恢复状态很差,张鹭决定回去探望她一次。
胡羽蝶把实践课推了,如果不是袁爱茹在清醒的时候软硬兼施劝解过,恐怕她会直接办休学进医院当陪护。
胡羽蝶特意把妈妈带到了济南,据说这是整个山东省治疗癌症条件最好的地方。
家里的存款已经见底了,只是袁爱茹还不知道,所有的亲戚也都借了个遍。
原本计划去网上发帖筹钱,然而没凑够化疗的费用就有人盗用她拍的治疗记录伪造捐款,无论胡羽蝶怎么发照片自证都没人相信,最后事情闹得太大,捐款通道被封存了,她正打算写信向本地红十字会求助。
“总会有办法的,”张鹭从口袋里取出银行卡,“我也没有特别多的钱,希望能帮到你。”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不属于活人的死寂,电视的本地频道在循环播报台风达维在江苏盐城响水县登陆的消息。
“……预计从今天后半夜开始,我市将出现局部大到暴雨,阵风四到六级,请广大居民朋友防洪防涝……”
“你明天还回得来么?我特意看了网上的新闻,说山东那边的暴雨比扬州还凶,”隔着电话,蓝梦云的语气满是担忧,“你那边怎么样?公交车还开不开?等雨小了再走吧,今晚有地方住吗?”
张鹭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把那双被雨水泡湿的鞋子丢进浴室。
“有,我在外面找了家旅馆住。”
“那就好,你吃饭了没?赶紧去外面买点吃的,万一要是涝了没地方吃饭。”
蓝梦云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张鹭实在不愿意再穿被雨水泡臭了的鞋子,下楼跟老板借了双凉拖,打算等雨小一点淌水出门。
“还没,刚从医院出来,打包了一份板面,加了一大块把子肉。”
她故意用山东口音说话,惹得电话那端的人笑个不停。
“不减肥啦?”
“不减。”
人生短暂,还是要好好珍惜每顿饭才行。
“板面是哪种样子的面,好吃吗?”
“好吃的,是那种宽宽的面,就是扬州那边常说的裤带面,配上青椒碎卤子做的酱特别好吃,你下次来尝尝,肯定会喜欢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请我去玩?下次我们去看济南的泉水怎么样?”
……
扬州也下着大雨,蓝梦云还在犹豫明天早上要不要去店里,她得提前跟送菜的老王联系确认。
“你朋友她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刚打上升白针。”
她回来时袁爱茹正因为升白针的副作用撕心裂肺地喊疼,本打算再陪胡羽蝶待一会儿聊聊天,对方由于不忍心让别人看到妈妈在病床上的惨状委婉地拒绝了她的陪同。
“你想不想吃菱角?我今天去菜场里买了新鲜的,可嫩了,你回来一定要尝尝。”蓝梦云慢条斯理地聊着家常的琐事,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盖过沉重,“吃不吃龙虾?最近龙虾挺便宜的,你买好票记得告诉我,我提前弄好在家里等你。”
“好啊……”张鹭从床上爬下去检查窗子,“我准备出去到楼下的小超市买点泡面,等回来再跟你聊。”
天气预报说暴雨在四号会停,张鹭提前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不过目的地并不是扬州,而是南京。
一是因为暴雨导致烟台到扬州的班次太少,她明天早上要先去和胡羽蝶告别,早班火车她怕赶不上,去南京的票充足;二是因为她在网络上给自己约了两家模特公司的面试,恰好也在南京,她打算去试试水深水浅。
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参加大公司面试,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张鹭特意预留了一天给自己挑选衣服调整妆容,激动到整个晚上没睡安稳,找了最严实的遮瑕膏盖住腿上的伤疤,反复拍照检查确定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第二天跟其他排队等候群面的姑娘们一起稀里糊涂地填表、量体、试衣,张鹭在各种香水气味的簇拥下完全紧张到失语,试拍测试镜头感时完全是遵循平时积攒的职业习惯。
面试官宣布结束时她大脑完全放空,压根想不起刚才面谈提问具体聊了哪些内容。
张鹭心里完全不存在失落一说,只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反正自己也不是抱着必须要通过的心态来参加的,就当是来开拓眼界了。
今天来面试的有许多又高又漂亮的姑娘,肯定轮不到自己。
后面两家公司规模明显小了很多,比她平时去的还要潦草,只有零星几人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闷头搭建设备,对面试者的态度也是极其敷衍,张鹭随便聊了两句就主动提出放弃。
时间还早,她在附近的商场随便逛了逛,与蓝梦云打电话聊完面试的情况,就地找了个水吧给手机充电。
最近来南京的次数不少,她对玄武和建邺这片也算熟悉。
自从上次不小心把手机掉进水里后电池渐渐不太行了,一天不如一天,早上在火车站充满的,现在不到中午就宣布电量告罄。
蓝梦云在忙店里的生意没空和她闲聊,张鹭胡乱地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一条条整理姓名,屏幕上忽然弹出来自江苏南京的号码,只闪烁了一秒,没等接通就挂断了,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真奇怪。
她再次试着拨打那个号码,这次不是没人接,而是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她以为是谁不小心打错了,也就没有细究。
每次来南京都会想到关于乐乐的事,周围一片都是知名景点,张鹭却没心思闲逛,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吸管,反复站起,坐下,最终拨通了林佩仪的电话。
她上次接电话不耐烦地表示自己早已和陆远分手,任何与陆远有关的事不要再来打扰,张鹭尝试邀请她出来吃午饭,没想到林佩仪竟然爽快地同意了。
“那真是恭喜了。”从张鹭口中听说她特意来南京面试的事情,林佩仪礼貌地送上客套祝福,“中午饭我来做东好了,想吃什么?”
从她点头答应到驱车赶来的这二十分钟内,张鹭逛了一圈附近的街,把所有称得上体面的餐馆都拍照记了下来。
“上车吧,不用跟我客气,”林佩仪主动打开辆保时捷后座的车门,“你想吃本地菜馆子还是我们找个酒店的单独包间?这一片是我从小长大的。”
林老板如此平易近人,反而让张鹭不知该从哪里插入准备好的台词。
“我都行。”
“那我可要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挑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行,系安全带吧。”
林佩仪示意她关注车里叮咚响的警报声。
张鹭在座位间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安全带的插孔,费了不少力气才插进去。
车开进一处大酒店的地下车库,林佩仪带她上了顶楼的旋转餐厅,一整面大玻璃墙可以俯瞰整个玄武湖。
张鹭猜测她是这里的贵宾,因为服务生特意端了杯石榴汁给她,别的客人桌上都是普通的柠檬水。
双方都不能喝酒,林佩仪潇洒地一边转笔一边以询问的态度点。
“你以后来南京工作可以经常来找我吃饭,有个熟人好办事。”
张鹭当然知道她是在有意客套,却还是连连点头。
“乐乐的事怎么样了?”
她主动问起,显然是知道张鹭邀约自己出来的目的。
林佩仪自觉是那种心肠不错的女人,她听喜欢乐乐这种聪明孩子,知道小姑娘被陆远带走失去行踪之后也在帮着打听。
“不怎么样。”
“听说陆远因为缺钱把两处房子全卖了,你知道吗?”
“嗯。”
这件事她听蓝梦云说过。
包括乐乐上学的那一套学区房在内,全都卖掉了。
按道理来说,六年内不能空出入学位的房产是不值钱的,陆远急着抛售,说明肯定在财务上不止有一丁点危机。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张鹭直截了当地问她。
“我怎么知道,我们分手三个多月了哎,”林佩仪夹了一筷子鲈鱼慢慢品尝,“不过我印象里他在秣陵应该还有一套房子。”
林佩仪没去过那里,完全是凭借记忆中的地址摸索,幸好她经常跑业务对南京各处都非常熟悉,很快便找到了对应的小区。
张鹭去跟物业打听,物业表示这套房子在待售状态。
“欠你们钱了是不?”他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前几天也有好几波人上门催债呢,幸好我拦着,不然把房子砸了卖不出去怎么办?”
林佩仪坐电梯上楼,砸门,果然没人。
张鹭坐在台阶上,她蓦地想到那天她和蓝梦云闹脾气时对方说过的话:
“乐乐的事我不能给你添麻烦。况且,你就算知道,能有什么办法呢?”
当真想不出一点办法吗,她抱着脑袋揪紧头发。
要是能找到陆远,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了。
“下午有个房产中介过来看房子,要不你们问问他?”物业吹口哨转钥匙,“没准中介知道呢,这不是得上门签合同嘛。”
中介不过是收钱办事,本来是想一问三不知装糊涂,可这俩人堵在门口碍手碍脚影响生意,他只好含糊其辞地透露说“我上回听他现在是在湖熟,要不你们去打听打听?”
“陆远以前跟我讲过,他妈妈是湖熟那边嫁过来的,我知道他老家在哪,”林佩仪一边开车一边和张鹭闲聊,“喂,我说张鹭,你真要去找他?万一他要是不把乐乐交给你怎么办,明抢?”
“再说吧,”张鹭耸了耸肩,“去探探路而已。”
她心跳得越来越快。
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乐乐还不满十岁,如果陆远对她做出什么伤害的举动,张鹭这辈子都很难过得去这道坎。
“小姑娘也是真可怜,摊上这么个不如死了的爸,当时我看她每天一放学就把自己关房间里,觉得可怜,想着放假送回你们那边能让她开心点,没想到居然伤得这么严重,”林佩仪一脚油门加速上了高架,“你不知道,我看清了他的嘴脸提分手时他居然翻脸不认人,跟我一笔一笔算之前买东西的账单……”
张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色蒙蒙,将暗未暗。
“你真要去?”
林佩仪打开了车灯,照亮前面写着“湖熟”二字的路牌。
“嗯,去看看。”
“湖熟这里离镇江近啊,马上就出南京城界了。”林佩仪打了个哈欠,抬腕看了眼手表,“待会儿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
张鹭不好意思再麻烦她,而且听林佩仪的叙述,当时她和陆远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她不想增添莫须有的麻烦。
“这么晚了你打不到车的,”林佩仪慢慢降下了车速,“我好人做到底,等会儿送你去南京南站还是南京站?反正你下次来南京记得请客,我今天又没什么事。”
张鹭睡眼惺忪地点开手机,电量掉得差不多了。
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张鹭小姐您好,您已通过我司面试的平面模特岗位,请在8月6日17点前回复确认入职意向,联系电话:xxxxxxx。”
底下附有一串详细的薪资待遇,更具体的要在签合同时面谈。
她反复深呼吸压下突如其来的欣喜,打算先不着急确认。
反正可以等明天回去再跟蓝梦云详细商量。
“前面路太窄车开进去不好调头,”林佩仪左右张望,找了处稻草堆之间的空地停下车,“真不用我陪你进去?你不认识路啊。”
“你不也没来过?”
林佩仪无言以对。
她瞄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只穿了一次的新百伦,打开一条车门缝扫了眼地上湿哒哒的大片淤泥,说:“啧,我在车里等你好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算了,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吧。”
张鹭去敲了一户亮灯人家的门,轻而易举地问到了老宅的位置。
远远地看过去没有灯光,她以为没人,试着走近了才发现客厅的一盏小灯亮着。
反复看了几遍墙上的门牌号确认没走错,她试着敲了敲铁门上的环。
巨大的声响激怒了左邻右舍的狗,安静的村落顿时被狗叫填满。
这些天南京断断续续地下雨,好不容易才放晴了一天,地上的泥巴没晒干,表面的脆壳一踩就碎,因此这个本该热闹的点没见到什么出来散步的居民。
始终没听到有人应答,张鹭看了眼时间准备先走,突然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窗户后探出半个脑袋。
“姐姐!”
陆语乐飞快地跑出来。
“姐姐你是不是要来接我回去了?我小姨呢?”
她费力地拧开锈蚀的门锁,扑到张鹭怀里哇哇大哭,顷刻间湿热的眼泪就浸湿了张鹭的衣服。
“我好想你啊姐姐。你带我回去吧,我爸爸他对我一点也不好,他是个坏人,呜呜……他是大坏人。”
陆语乐跑出来时由于背光张鹭没看清,直到她扬起脸,张鹭才发现她眼睛上有一处明显的血痂,周围还有淤青,头发也剪短了,身上衣服脏兮兮的。
“好了好了,别哭。”
看到她这副可怜样子张鹭心疼极了,瞬间改变了策略。
不管怎么样,现在先把乐乐带回去保证安全。
“姐姐现在带你回家,你快去把衣服和鞋子穿上。”
陆语乐抽抽搭搭地勉强止住泪,胡乱地抹了把脸,她最近有点上火,嘴角一绺小水泡,一碰就疼得钻心。
她用力点头,迅速跑进房间。
张鹭简单扫视一圈这栋房子的客厅,看上去装修不算新,地砖泛黄开裂,看上去至少有十来年没人住过。
她深深地吸气。
乐乐,姐姐带你离开这里。
不会让你重复我小时候的噩梦。
陆语乐兴冲冲地跑过来牵她的手,身后虚掩的大门忽然开了。
“你?”陆远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陆远,”张鹭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
她后退一步把陆语乐挡在身后。
“姐姐,我怕……”陆语乐拽紧张鹭的衣摆,“姐姐……别走,别不要我……”
“谁准你带她走的?”
陆远用脚捻灭了烟,上下打量这个女人,又想起那段挑衅他男子汉尊严的屈辱记忆。
“乐乐,过来。”
陆语乐紧张地扫视了两个大人,往张鹭身后挪了挪,摇了摇头。
“过来!”
张鹭感觉那双小小的手臂正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抱住她的腰。
“我不要。”陆语乐拼命地往身后躲。
“过来!!”陆远骤然提高了声音,“你找打是不是?”
“陆远,你就是这么对你女儿的?”她冷笑,“你可真是个好爸爸。”
“和你有个吊的关系,”他迈步走上前,啐了一口脏话,打了一个嗝,“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滚出去,不然……”
张鹭眯了眯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发馊的酒味。
“如果我不呢?”和童年相似的熟悉恐惧感让她呼吸加快,“我今天必须要带乐乐走。”
“哼,你真是找死。”
陆远懒得和她废话,忽然冲过来拽陆语乐的胳膊,陆语乐吓得尖叫,扯着嗓子喊姐姐救命,死死抓住胳膊不肯松开。
张鹭反应很快,抬脚踹在陆远的腿上,他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撞在茶几上,果盘滚落在地。
陆语乐被巨大的声响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无助地张着嘴大哭。
“不要怕,乐乐,”张鹭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姐姐……会保护你的。”
不要怕,张鹭。
你一定可以保护自己。
也可以保护乐乐。
“姐姐……”
陆语乐被吓呆了,她忘记了哭,一双童真的眼睛里布满恐惧。
“姐姐……?”
“姐姐!”
一切发生得太快。
刀尖对准乐乐的刹那,张鹭本能地扑过去护住她。
后背靠近肩膀处的位置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
一秒,两秒,三秒……
短暂的闷胀感后,麻木褪去,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身体的深处炸开。
刀被拔出,身体仿佛被再次切断。
后背出被湿热的液体浸没,随即那些液体迅速冷却,连同肢体不断失温,试着呼吸,却感觉身体像是被卡住的齿轮无法运转。
她一手在撑地上艰难地维持平衡,视线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乐乐那张满是惊恐的脸被视线里闪烁的黑影取代。
意识完全消散前,张鹭用力地把她往前用力推了一把:
“乐乐,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