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我是出国学习,又不是出国打仗,你们一个个哭得和送我去下地狱一样干什么,咒我呢?”
何序知真的是觉得特别搞笑,小孩子哭起来又装作不在意然后把脸憋得和西红柿一样,太可爱了。
“老师,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啊。”
“啊???”
何序知收拾好课本,单手扶了扶眼镜,微微一笑,“想要见我呢,就得努力成为有能力有手艺的厉害的人,到大城市去,那时候才有机会再见到我,不过到时候要是见面我可以请见到我的小朋友吃肯德基。”
“好!”有人兴冲冲地拉住了何序知的衣角,“我想吃三个蛋挞。”
何序知忍不住笑了:“你们到时候长大了,肯定不止要吃这点东西,放心吧,到时候被小坏蛋吃穷我都认了。”
与他所想的不同,这一次的分别反倒十分轻松,领导完成了任务,心情愉悦,大手一挥从县城里包车带了一车子的肯德基麦当劳奶茶,孩子们吃得十分开心,也因为和何序知约定了未来见面,反而更有学习的动力。
宁致远不是白来的,随行的十几位青年教师正是徒有学历没有资历还满怀热情的时候,跟着陪课辅导,和孩子们也算打成一片,接下来便会由他们接手教学。
何序知没有听到余鹤一的消息,据说还在治病,深居简出,但看新闻图里,男人似乎只是清瘦了一些,倒也没别的异常,虽然心里不太高兴,却也没主动联系,省得又招得前功尽弃,白吃治病的苦头。
就算他俩掰得天崩地裂,但他莫名其妙就是相信,如果余鹤一好了,怎么着都会让他知道的。
上头特意给何序知筹办送行宴会,恰好那阵子首都开了专业调酒赛事,起码来了几百个专业的调酒师,冠亚季军仨人拿完奖听说何序知践行宴没调酒师,拎着工具就去应聘了。
余鹤一的手术时间选在12月,按理来说是不该随意出行的,但实在太久没见何序知,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割手腕过度用药或是撞墙,正常的时候求生欲又十分高昂,那个发了瘾一样的分裂状态给专家们都看呆了,最后还是同意他出去抬头看一眼,让他有空多挑挑衣服鞋子什么的,少拿自己开刀了……
余鹤一松了一口气,兴高采烈起来,也有力气工作了,谁成想这人太高兴反倒是病了,发起烧来又被送去医院输液。
他坐在椅子上,刚吃了药犯困,昏昏沉沉地滑了下去,脑袋往边上轻轻一歪,竟有个东西撑住了他,以为倚靠到了何序知的肩,却发现那只是椅子的棱角。
好想见面,好想见面……余鹤一痛苦地喘了口气,挣扎地睁开眼,眼前惨白的光影在泪水里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景象。
太久了……老婆。
“啪!”
他突然感到自己被扇了一巴掌,伸手摸了摸,却发现指尖有血,是被戒指金属戒托割破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何序知,心里有点惊喜,却又想起来何序知从不戴这样的戒指,即使怒极也不曾打他这么重。
何序知的手永远那么柔软细腻,抚摸在他脸上,像一朵吸饱了香气的云。
苏然也不知道这事情是怎么传到了余鹤一亲妈那去,竟然远隔重洋的飞了过来,就在她以为剧情要来到重病当头母子和解抱头痛哭正满心期待看着的时候——这女的对着重病的儿子劈头盖脸先抽了一嘴巴子。
我草了,这真是亲生的???
苏小姐虽说被那两公婆折磨得不轻,但她上学就受何家资助,后来又被余鹤一一力培养,排除众议将她提拔至此,连带将她姐姐送上政坛,余鹤一对她严厉,何序知却温柔,虽说年岁相近,却给了她父母一般的教养和托举,可以说哪怕这俩人真要她去杀人放火,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顿时,苏然火冒三丈,把公文包往手下的怀里一丢,撸着袖子越走越快,堪比助跑。
“姐,姐姐姐,我草,姐,冷静,你不能打啊,要打我等下给她套了麻袋咱们偷偷打!”
手下膝盖一软抱住苏然的脚,心想这种事可不能让苏然姐自己干完了,他最起码也得凑一脚。
“Oliver,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几次送进医院,你想死就去跳楼或者跟我回美国拿把枪,如果不是你的弟弟说你没去家族例会我觉察不对,等你为了你前妻又自残又吞药到需要抢救或是死在手术台上都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吧!”
周泠面若冰霜,怒气勃发,“你验血报告给我看看。”
余鹤一吃力地思考了一下Oliver和前妻都是谁。
他有过一个男朋友,也有过一个老婆,前妻……他有前妻吗?
哦……都是何序知。
何序知已经放下了……何序知的人生已经,拨乱反正,只有他还,耿耿于怀,迟来的耿耿于怀。
“天啊,你在哭什么?我完全不能理解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性格的孩子……”周泠话音刚落,被余鹤一两个手下往脖子上一砍直接带走了。她的黑人保镖还没来的及动手就被扎了麻醉剂。
苏然拍了拍手,低声道:“拖走。”
余鹤一没有感到自己在流泪,只是觉得脑中有一个孩子在尖叫,哭号,喊着要何序知,想把面前这个聒噪的女人赶走。
他想说闭嘴,别再吵了,一张口却硬生生呕出一口血。
“余董!哥!”苏然大惊。
他伸手捂住嘴,鲜血就从指缝里疯涌而出,滑落进袖管。
他昏过去之前想,何序知,你为我流过的泪、流过的血,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周泠的凉薄超乎众人的想象。
她诊断出了重病,需要换肾,但小儿子娇气可爱,又不曾吃苦,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健康的匹配成功的大儿子。
余鹤一虽然对她总是没有好脸色,但从前她开口提出要什么,这孩子总是不会拒绝。
“异想天开!不知廉耻!”
苏然捏着报告单,气得发抖,简直有点想哭,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余鹤一,无比的想念何序知。
“要是让何少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何序知素来温柔,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和人拍桌子,基本都是为了余鹤一,每次苏然看着余鹤一因着一些事情十分束手束脚,都是何序知快刀斩乱麻代他处置,此时如何能不难过。
余鹤一对待母亲尚有一些温情,这其实是因为当年她曾祝福过他的恋情,给过一段时间的扶助和一百万,虽然后来撕破脸,还把一百万追了回去,但他还记得那段稍微和谐的家庭生活。
等到余鹤一再睁开眼,窗外已经一片幽蓝,难得充足的睡眠让他有种陌生的心情良好的感觉——这很神奇,毕竟他是一个刚被母亲抽了一巴掌的人。
余鹤一站在镜子前面,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脸……就像第一次看见它们一样。
他的无名指根曾经纹过一圈小字,是他高中在纹身店打工,同事免费给做的空针。
——ZXH到此一游。
人到底要心虚成什么样子,才会连一段2mm长宽、纹在指根、几个小时后就会全部消退的纹身用另一个人名字倒过来的缩写。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因为这样毫无暧昧的字眼躁动不安。
后来在一程普通的航班上,刚刚连轴转三天、参加完国际会议成功当选亚洲经济商会最年轻的主席的余鹤一倒头大睡,醒来空乘给他发了当日的报纸,他在上面看见了余振邦的死讯,再翻一页,背面是何序知的夺冠捷报。
他用餐刀沾了水,把报纸上的字裁下来,将灰色黑色的小字拼在商会主席手册雪白的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