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本已抬了半步,听见纠正,仓促拧身换向。失明状态平衡本就难控,这一急,往前跪去,膝盖磕在石面没磨平的地方。
媚堂瞧着身下人迅速起身,愈发自责,她咬着发酸的牙根,眼里混着惶急的泪,一动不动盯着起落不休的石板,盯住转瞬即逝的生。
这回,她辨清石位,报得干脆利落:“正前方,这块平下来了。”
裴蘅依言落足,脚步踩实。
可她因着一心只顾盯着落脚的石板,全然没留意石峰侧边暗藏的薄刃正随石板翻转悄悄弹起。
利刃悄无声息划开裴蘅大臂皮肉,把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划得更深。
他浑身震颤,疼得肩头哆嗦,差点把身上的媚堂摔下来,而后硬是把痛呼咽下去,只气息忽而粗重几分。
媚堂看见殷红顺着他袖管渗出,沿着小臂滴落在石面上,脑子嗡一声。鞭柄险些脱手,愧疚像洪水轻而易举将她淹没:“对不…”
裴蘅咳嗽几下,脚下用力稳住摇晃的身形,赶在话头前安慰她:“没事的。”
媚堂摇头,手脚挣着要往下滑:“放我下来,换我背你。”
裴蘅闭着眼,灼痛还在眼底烧,小臂伤口也阵阵抽痛传来。他放下媚堂,回身,拢住怀里人:“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不要有负担,媚堂。”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裴蘅。”媚堂挣扎得更急,眼泪滚在他颈侧,她无助地摆头,“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换我背你去过关。”
裴蘅喘着粗气,轻轻捧起媚堂的脸,隔着一片黑暗吻在那片泪河,想借此平复河面不安泛起的涟漪。
“你脚受伤,再负重,我们就彻底出不去了。”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声温柔却坚定,“你是眼睛,我是拳头,拳头可以受伤,眼睛不行。”
思索片刻,裴蘅带着一身甜腥气息俯身,将呼吸落在她温热的唇角,笑了笑:“我信你,你也要信自己。”
媚堂哭声卡在喉咙,内疚还沉甸甸压在胸口,可裴蘅一番话像钉子,将她纷乱的心神敲严实。她拾起地上垂落的九节鞭,指甲扎进皮肉攥紧。
她抬眼望向不断反转的石阵,身子再次落在裴蘅夯实的后背,大哭一场后,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抽一抽指挥:“前面四尺,偏右那块,落。”
眼见缝隙露出刃口,待裴蘅堪落下,她鞭子忙抽甩向另侧台阶:“小心刃口,往上走两步。”耳畔风起,鞭身迎风扬起,箭矢磨出火星子,擦着铁环而过。
这次总算安心落定。
“做得好。”
媚堂握着九节鞭的手还在抖,眼泪没有停,却不敢再分神,视线飞快在石阶跟四周来回交替。
就这样靠着眼辨路、耳听静,两人配合得当,踏过生死边缘,一路往出口而去。途经最后一个阵眼时,机关收合,石板齐齐归位。
刚还翻翘的石刃、蓄势的箭匣全部沉寂,林间静得不像话。
“怎么了?”裴蘅察觉不对劲,率先问出口。
“机关全部闭合了,我们好像通关了?”
裴蘅脊背松垮下来,他屈膝,将媚堂放落在地面,神态疲惫:“那赶去接济一下槐安那边吧。”
媚堂自然牵起裴蘅的手,环望四周,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应道:“嗯。”
刚抬脚,脚踝伤处便钻心地疼,左肩也微微发痒。顺着看过去,有个小东西贴着衣料爬上来,她没多想,随手拍开。
虫身缩成个球,边角倒刺往里收,落在地上发出声脆响。
媚堂随意抬眼望去,身子打了个寒噤,她嘴抖得合不拢,强拉住裴蘅:“完了。”
四面八方的林木阴影里,一点一点,亮起无数双幽冷的眼睛,静静盯着他们。
——
孟槐安背着宋杳,专挑草木繁密的偏径往深林走,刻意避开昨日闯阵的那条凶险石道。
“走昨日原路,找阵眼不是更快吗?”宋杳两手交合搂紧身下人,将话往他耳边送。
孟槐安脚步不停,气息沉稳:“那条道有几株藤蔓的位置不对,想是障眼法,如果阵型有变化,踏进去也是送死。”
宋杳伏在他背上似懂非懂点点头。
林间潮湿,空气中夹杂着花甜与腥气混合的怪异气味,萦绕在两人身侧,偶有几只飞虫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