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青城后山密林。
古木交柯遮断天日,只筛下几缕泛绿的光束。一阵细雨过后,白雾自溪谷升起,沾得人衣发皆湿。时值五毒月,岩面铺满滑腻青苔,芒鞋踏过便是几道痕。
宋杳脚步轻巧,跟在媚堂身后。曳地石榴裙早被换作及胫窄幅间色裙,外罩粗葛半臂,未带披帛。两人头上一顶箬笠,发髻仅以素钗挽定。
涧水在乱石间奔响,偶尔跃上石阶,冲净满地朽叶。宋杳憋着气,避开扑面而来腐苔与楠竹的腥甜。
几人既要寻路,又要提防石根阴湿处伏着蚂蟥、青蛇,耳畔虫蚋绕着嗡嗡盘旋,没一会便热得大口喘气。
风穿竹梢,呜咽如低语,四下掺进山雀几声啼鸣,幽而带险,闷湿如笼。
“这刘才可真会选地方。” 裴蘅一剑挑开媚堂头后倒吊的竹叶青,剑锋轻扫,撵开四下纷涌的飞虫,“现在世道,断狱的教书,征战的归隐,暗卫跑去入道。”
“等等。”孟槐安忽而抬手,叫停三人。
刚一阵穿谷的山风卷来,他掌心那卷用油绢包好的路线图,边角不慎滑脱,打着弯飘向涧流。
宋杳低呼一声,正欲伸手去捞,只差寸许,那卷图 “啪” 地落进白花花的急水里,贴着乱石的缝隙一晃,转眼被奔涌的涧水卷远,没入溪湾的浮叶之下,再寻不见。
裴蘅见状上前两步,往河谷四周打量,眉峰骤然锁紧:“我去追吧。”
孟槐安伸手扯住他臂膀,将人拽住。涧水方还只漫过石棱,这片刻山雨余水汇下来,河面悄无声息涨起,暗流在乱石下翻腾,但凡踏进去,水顷刻间便能没至颈间。
“这个位置。”媚堂双眸扫过湿滑苔径,落在前头一块半边枯朽的楠木上,“好像来过?”
几人只顾着避蛇驱虫,不曾留心周遭景致。此刻静下来细看,石缝里斜生的卷丹,还有涧边裂成两半的黑石,半个时辰前,他们分明已经见过一回。
宋杳抬头自顾瞧了眼山坡形势,复而看向几人:“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白雾又浓几分,溪谷里的风来回兜转,竹响纷乱,原先还能辨别的泉声方位,一时间竟分不清从哪一处传来。
谷深处传来断续的啼声,绵长颤颤,一声接着一声,似女子掩面低泣,在雾里荡来荡去。
宋杳掸掸一身鸡皮疙瘩,肃然想起成衣铺掌柜说的奇闻,她嘴巴抽了抽,脚步往前踏:“是人你就出声,是鬼你就出来!”
焦灼情势被这猛不丁的威慑挫开,空气陷入死寂,只有头顶上方盘旋着时隐时现的鸣啼。
孟槐安背过宋杳负重的大刀,将水壶递过去,安抚解释:“别怕,是姑恶鸟,藏在涧边密莽里,看不见踪影的。”
“敢情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宋杳咚咚灌下凉茶,话语模糊,“可路线图丢了,我们无头无序该往哪走呢?”
她两掌撑在膝头,直起身板,胳膊搭在一旁歪脖子树干上,卸会力。
山风搔过皮肤,痒得她缩起脖子,可那痒意非但不减,反更肆无忌惮。
冰凉触感激得她扬起手挥,却一把抓在两片沾了水汽湿答答垂在枝干的红布上。
“你们看这是什么?”
媚堂托起宋杳红肿的胳膊,将药粉均匀抖落在伤口上,训道:“小心这地的木枝条,有些含剧毒。”
话没完,裴蘅已经皱着鼻子凑到红布旁闻,他借刀鞘抬起红布里面未湿的部份,浓郁药材香传来:“是采药人留下的,想是一路下山的标记,我们顺着这红布一路上行,应当没问题。”
有红布指引方向,寻起路来倒是省时省力。
他们沿着涧边苔径缓步向上,每走数十步,便能在树干、岩棱处寻到小块褪色红布,半掩在藤蔓与蕨叶之间,不仔细找根本难以发觉。
林内阴暗潮湿,是以几人也分不清外面究竟是何光景,只能一路向前攀行。
“怎么没路了?”宋杳芒鞋踩在滑苔上微微一滑,她连忙将刀抵在身侧树干稳住身子。
前方樵径到此断绝,横亘眼前的是覆满厚苔的陡崖,崖壁缝里垂落弯曲的藤蔓。
一路引路的红布,最后一小块系在崖口一根细枝上,风一吹,残布晃荡,再往后,就寻不到半点标记。
孟槐安上前两步,抬眼打量陡峭崖壁,又低头嗅了嗅那块红布,药香仍在,却淡了许多。
裴蘅配合他,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蕨类,蕨根下的岩面本就覆着厚苔,底下早被涧水浸空,表层岩皮虚浮。
两人臂力下压,只听“咔”的两声闷裂,整块苔岩轰然崩陷!
脚下空悬,宋杳只来得及扯紧身侧半臂衣料,四人连带着崩落的碎石腐叶一同坠下,白雾扑面而来,涧水轰鸣在耳边猝然放大。
藤蔓呼啸着擦过身侧,失重感赫然攫住人,惊呼声还未出口,人已顺着陡斜的崖坡翻滚下,摔在一片平底。
因着身下两张肉垫牢牢护着,宋杳和媚堂只是松了发髻,裤脚都没粘上多少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