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莲是被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吵醒的。
他从那张纯白如雪的大床上缓缓坐起身,懒懒地掀开眼皮,眯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楼下传来,夹杂着爪子扒拉地板和细细的吱吱声。
他缓缓起身,随意拢好睡袍就下了楼,楼梯下到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客厅里,昨天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昨晚打斗时摔碎的玻璃杯碎片被拢成了一个小堆,地板上的水渍痕迹被擦干净了,连沙发上的靠垫都被一只一只摆正了。
而做这些事的,竟然是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太郎站在那堆碎片旁边,灰扑扑的小身子累得一颤一颤,见莲下楼,立刻挺起小肚皮,仰着小脑袋,一副邀功的模样。哈罗趴在它旁边,吐着舌头喘气,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
莲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看了它们好一会儿。“太郎和哈罗好棒哦。”
太郎骄傲地挺起小肚皮,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向饮水机,小爪子费力地搬了一杯水,晃晃悠悠地端到莲面前。水洒了大半路,它还是高高举起那只几乎空了的纸杯。
莲被这一幕逗得眼尾弯起来,弯弯的弧度漂亮极了。他接过纸杯,假模假样地抿了一口。
“太郎真厉害!”
太郎的胡须得意地抖了抖。
莲随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把太郎放在胸口。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那棵枝桠嶙峋的枯树上,偶尔,会有几只嘈杂的喜鹊扑棱着翅膀落下。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渐渐沉了。
太郎乖乖地缩在他胸口,小脑袋贴着莲的心脏,感受着那脆弱的跳动。哈罗也凑过来,趴在沙发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陪着他。
魔力的消耗和昨晚的梦让他的身躯变得虚弱难受起来,他真的有点累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昏昏沉沉间,长睫阖下,他又睡了过去。梦里好像有海浪的声音,水波温柔地托着他,晃啊晃。
只有在没有妈妈的梦里,他似乎才能卸下那种与生俱来的原罪,得到片刻的自由和安宁,和那永远不曾向任何人展露的软弱。
不知过了多久,诊所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了自己的眉角处。
带走了那片湿意。
*
废弃的工厂仓库。
仓库很暗。
安室透与基尔双手反铐着,背靠冰冷的管道。基尔半蜷着身子蹲在地面,脸色惨白,左臂挨了一枪,温热的血顺着小臂蜿蜒,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安室透半阖着眼,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警察医院见库拉索的。那个女人脑子里的东西,是各国情报机构都想要的机密。可他刚抵达医院,就被早已候在那里的贝尔摩德持枪威胁来了这里。
库拉索传回的情报指名了他和基尔,哪怕只是一半的消息,琴酒这个多疑的疯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琴酒站在他们对面的阴影里,银色长发被帽檐压着,那张俊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戾。
他手里握着伯·莱·塔,枪口随意地垂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最后再给你们一分钟。先出卖对方的人,就可以亲眼看见叛徒死去。”
“伏特加,计时。”
伏特加站在他身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了解,六十秒。”
基尔咬着牙,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倘若我指认他是卧底,等同于我自己也彻底暴露,你根本不会放过我。这种把戏,我们不会陪你演。”
她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坚定。“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是卧底。”
安室透垂着头,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该是我来说。”
琴酒的绿眸缓缓从波本脸上移到基尔脸上,又移回来。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把猎物逼到绝境的感觉。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伏特加倒计时的浑厚声音,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
“时间到了。”
琴酒举起枪,漆黑的枪管对准了安室透的眉心。“那就,先从你开始——波本。”
安室透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心脏却出奇地平静。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张雪白漂亮的脸。
那人前天还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
“——零酱。”
不行。
“——不怕哦”。
不行。
他答应过莲,等一切结束,他就再不走了。
安室透的手指在镣铐下缓缓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就在琴酒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从仓库外传来。仓库上方高处的吊灯被精准击碎,巨大的吊灯轰然坠落,玻璃碎片四散飞溅,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几乎是在黑暗降临的同时,安室透立马挣脱了手铐,猛地侧身躲进最近的一处遮蔽物。
黑暗中,他听到伏特加在喊什么,听到脚步在杂乱地移动,听到贝尔摩德带着几分意外地开了一句口。
趁着这片混乱,他迅速判断着方位,从阴影里向后撤退,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退路。
贝尔摩德最先反应过来,她迅速掏出手枪,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小小一片区域。
她皱着眉扫了一圈,那根管道柱旁边只剩基尔一个人,依旧被手铐锁在管道上,动弹不得。
“波本不见了。”
一声砰响,仓库大门此时被人打开了,夕阳和风声一同灌进来。
琴酒眉头紧锁:“伏特加,去追。”
伏特加应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
琴酒收回视线,重新调转枪口,漆黑的枪管对准基尔。“我很快就会送波本过来陪你。”
基尔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那双清丽的眼睛却依旧平静地看着枪口,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等等!”贝尔摩德突然打断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亮起的手机屏幕,神色微妙地变了一下。“是朗姆的指令。”
信息的内容很简短:库拉索又发来了短信,声称波本和基尔不是卧底。但是不确定短信是否为库拉索本人所发。暂时不要杀掉波本与基尔,优先夺回失忆的库拉索。
琴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显然对这条命令并不满意。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把枪收进了风衣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