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看着他这副宁错杀不放过的样子,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说完了就走,以后别来这里。”
琴酒被他这副态度激得气笑了。“如果我偏要来呢。”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莲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色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将他们两人的身影都笼在阴影里。
“怎么?害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莲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闻言缓缓抬起眼。“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一瞬间,诊所里的空气几乎凝滞了。
琴酒脸上的讽意也荡然无存,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起某种暴戾的情绪,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在厄休拉心中,他竟然连组织同伴的关系都算不上。或者说,从始至终,厄休拉都不认为组织的人会是他的同伴。
琴酒盯着莲,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个名字,提醒着什么。
“厄休拉。”
莲那点残存的耐性彻底消失了。最近本来就是他的倦怠期,诊所是他最后的清静地方,就这样被愚人肆意踏足了。
他抬起一只手,一掌猛地拍在那毫无边界感的男人的胸口。
琴酒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瞬间在逼仄的客厅里缠斗起来,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拳头带着劲风砸来,莲侧身避开,快速抬手格挡,反手一肘,狠狠击向琴酒的肋骨。
琴酒硬生生受了那一下,闷哼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截细伶伶的脖颈上停了一瞬,黛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两人在沙发前你来我往,茶几上的水杯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太郎和哈罗两个小可怜缩到了角落,紧紧挨着。太郎黑豆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二楼,碧翠丝和美杜莎两个大姐头正在楼上冬眠着。
最后的最后,一声沉闷撞击轰然响起,琴酒重重摔落在雪白地板,银发散开,自肩头铺泻一地。而他身上,压着莲。
那人一条膝盖抵在他的胸口,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逆着头顶的灯,发丝垂坠,在明暗交界割出模糊界线。
那苍白面颊因剧烈缠斗浮起一层极淡薄红,但那长睫下依旧是一片凉薄的平静,不见波澜。
琴酒微微喘着气,斜睨着那双压制着他的手。明明是一双看起来漂亮柔弱的手,却在格挡和反击间尽显戾气,狠辣得吓人。
他视线回到那人的脸上,正要开口讽刺些什么。
然后视线却忽然定住了。
莲的鼻下,沁出了一缕鲜红。
那一线殷红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沿着唇上慢慢淌下,衬着那张一点血色也无的脸,格外惨艳。
莲低下头,看到手背上那点猩红,缓缓蹙起漂亮的眉,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厌烦。
002又在焦急地喋喋不休说着什么。
琴酒的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在莲反应过来的同时猛地起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他一只手捏住莲的下巴,掰过他的脸,另一只手将面巾纸按在他的鼻下。
“怎么回事?”他眉头紧锁。
莲没有回答,只是别开脸,想要避开他。
琴酒强硬地把那张脸掰回来,那血越流越多,猩红的痕迹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指腹粗糙地擦过莲的下颌,把那渗出的血色一点点拭去。
“头别后仰,问你话。”
莲尖削漂亮的小脸,几乎陷入了他宽大的手掌中。他随口敷衍一句:“上火。”
琴酒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着他鼻下的面巾纸缓缓移开,看了看血迹,才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像是被那缕鲜血冲散了。
然后琴酒在沙发前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这个距离,他可以仔细看清那张脸。
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厄休拉的性子依旧是那一副寡淡到骨子里的样子,仿佛一身血肉和根骨都是寒冰和薄雪铸就的。
偏生这如瑰花般艳美的长相极具欺骗性,娇得不像话,脆弱得不像话,完全不像在血腥与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
像个必须在万人中央,被众星捧月的存在。
那副失血的弱白模样没有一丝折损他的漂亮,反倒让眉眼更添一份颓艳,想要捧着他的脸好好亲一亲他。
可这个人从来不会施舍给任何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琴酒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嗤,完全忘记了刚刚的缠斗中是自己处于下风。
莲懒得理他,他偏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长睫低垂着。“没事就走。”
琴酒的绿眸微微眯起,那点被压下去的阴戾又被这句话激了上来。
他不明白。
为什么厄休拉从来看不上他,为什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甚至连同伴的身份都不屑于承认,却愿意和爱尔兰那个杂种——
凭什么。
那个杂种可以,凭什么他不行。
刚刚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花了那么多年才勉强接受了厄休拉永远不为任何人动容的样子,可他无法接受有人在厄休拉心里是不同的。
他俯下身去,攥住那人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侵略性,舌尖粗暴地撬开那片柔软的唇瓣,探进去,缠住那截红艳艳的舌尖,又啃又咬地吮弄。
莲被吻得蹙起眉,伸手推他的胸膛。
琴酒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攥住了那只推过来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莲咬住了他的唇,牙齿刺破皮肤,血腥味在两人的呼吸间蔓延开来。
可琴酒毫不在意,甚至在那点刺痛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在那片血腥里更深地吻了进去,故意把那点血渡过去。
——厄休拉的身体里,有他的血了。
在那一刻,琴酒心里甚至涌起一阵荒诞的快意。
他们之间从来什么都没有,可他总想要制造点什么出来。哪怕是一点血,一点痛,一点留在对方身上的痕迹,都好过那永远的捉摸不定。
莲被他这个荒唐的举动弄得微微蹙眉,长睫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随即沉默下来,任由这个疯子予取予求。
难道再打一架吗?有必要吗?
一个可笑的吻,就能打发走的愚人。
很划算。
又真悲哀。
意识到他不再抗拒,琴酒一手握紧了莲的腰肢,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含住了他的下唇,探进去,缠住那片红艳艳的舌尖,带着一缕血腥味的柔软。
腥甜,浓烈,混乱。
这个吻不再像方才那般暴烈,吻得缓了下来,只是反复地舔吮、纠缠、咬弄。
他一只手托着莲的后颈,一只手拢在他的腰侧,不让他退开,也不让他磕碰到任何地方。银发与黑发在沙发上交缠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彼此的界限。
两人呼吸交缠间,水渍声在寂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琴酒一边吻着他,托着他后颈的手掌缓缓往下滑,滑过那截单薄的蝴蝶骨,滑到那不盈一握的腰线,最终停在他的裤腰边缘。
可下一瞬,他迟疑了。
他微微退开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人被他吻得偏过头,喘息着,那截殷红的舌尖上沾着他的血,眼角眉梢透着迷离恍惚的神韵,那副被搅乱了的模样让琴酒更加难耐。
但厄休拉今天的身体不适合被随意对待,也从来不是能被随意对待的。
最终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唇角,擦去那里残留的一小片血渍,然后低下头,在那片唇上落下最后的吻。
“明天我会处死波本和基尔,要来吗?”
莲懒得理他,没有说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琴酒也不在意他一贯的冷淡,把他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风衣领口,最后深深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就转身走出了诊所,坐回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里,发动引擎。
想到那不近人情的厄休拉也会有着如此光明、如此柔软、如此善良的身份……
琴酒就觉得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不过……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下唇上那道破口,指尖沾到一点还没干透的血。
盯着那点血迹看了片刻,他唇角莫名地弯了一下。
那点郁气莫名散了。
*
有时候002会觉得很荒谬。
它看着监察者沉默地靠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直到那辆黑色保时捷的引擎声远去,才眉眼颓怠地走上楼,回到那间纯白的卧室。
监察者做了什么?
厄休拉这个身份在组织里算得上沉默低调,永远戴着兜帽,从不主动招惹谁,只是踽踽独行地行走在罪恶中,甚至没给他们一个多余的眼神。
可为什么还是引来了这么多疯子?
为什么会这样?
它检索着那些人的行为模式,麦卡伦的,爱尔兰的,宾加的,琴酒的……那些在血与火、生与死之间摸爬滚打太久、精神早已扭曲的人。
最终,它只能模糊地猜到——
里世界的人,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精神早已扭曲,最容易被这种极致美丽与极致虚无并存、如同毒药般矛盾的存在所吸引,并从中寻求扭曲的刺激与莫须有的得意。
它的监察者明明拥有最秾昳诡丽的长相,却有着世界上最秾黑、最泠泠的眼眸。
那是一双,就连它这个陪伴他走过无数世纪的监察系统,也永远无法真正看透的冷眸。
002安静了很久。
……要是它是个人类就好了。
002第一次这样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它是否能更加了解监察者的心,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想要什么,然后更加靠近他。
而不是只能在脑海中与监察者对话,只能隔着数据的屏障看着监察者在他所厌烦的杀戮与爱欲中独自前行。
002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监察者,晚安。】
莲垂眸,没有回应。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的扣子,一件件扔在床脚,然后把自己扔进那张白色的大床里。
他趴在床上,乌发丝丝绕绕散在枕边,苍白的脊背薄骨粼粼,唇角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月色如水,太郎和哈罗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蜷在他手边,时不时蹭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莲的眼皮越来越沉,长睫扑闪了两下,最终缓缓阖上。
在睡梦中,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某个让他的心坠入万丈深渊的声音。
【莲酱啊莲酱,为什么妈妈永远得不到——】
他长睫轻轻颤了颤,从此再也无法陷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