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矢昴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那副黑框眼镜下的眯眯眼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文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学究气。

但他落座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诊所的前门、后窗和楼梯口。一个随时准备撤离，也随时准备进攻的位置。

猫笼被他放在脚边，里面的小三花猫蜷成一团，蔫蔫地垂着耳朵，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雪下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冲矢昴说。

莲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闻言歪了歪头，那如初雪般透净的眼眸满是困惑。

“又？”

太郎躲在他身后，小爪子扯着他的衣角，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脸好奇地盯着这个不再是偷偷潜入的眯眯眼男人。

冲矢昴扶了扶眼镜，语气自然，“之前在森井绚香的那桩投毒案里，我们见过一面，只是当时没有正式认识。”

莲闻言，慢慢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啊，是那个案子呀。当时人太多了呢。”

冲矢昴点了点头，提起猫笼，把那只恹恹的猫抱了出来。小三花猫恹恹地趴在他掌心，琥珀色的眼睛黯淡无光，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

他站起身，将猫递到莲面前，忧切地说：“它最近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肯动。麻烦雪下医生看一下。”

莲垂眸看着那只小三花，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冲矢昴便自然地等待着他，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流连了一番。

那人斜倚在沙发深处，乌发绕着雪白的颊侧，似浓血般艳的唇极其漂亮，薄薄的高领毛衣裹着纤瘦的肩线，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手腕。

看起来竟然比一般男人都要柔软娇气。

那双幽静美冶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小猫，浓睫低垂着，在眼睑下投着引人堕落的阴影。

冲矢昴推了推眼镜，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莲终于伸出手，缓缓接过那只小三花。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原本蔫蔫的小三花，在落进莲掌心的那一瞬间，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大，小脑袋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

冲矢昴看着这一幕，眯起的眼缝里那双绿眸静静地审视着。

这只猫是他从别人那里借过来的，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甚至恹恹不安的。可此刻，它却像见了主人一样，在那人的手里翻了个身，把最柔软的肚皮朝上，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咕噜声。

他重新在旁边坐下，姿态自然，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莲的脸，“雪下先生真厉害呢，听说您能听懂猫的话？”

莲低头看着怀里的三花猫，眉眼弯了弯。“不能哦。只是猜得比较准。”

“是吗。”冲矢昴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那您觉得，它为什么不高兴？”

莲低下头，把耳朵凑近猫嘴边，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儿。那小三花猫极其配合地发出几声细细软软的呜咽声，像是在抱怨什么。

莲缓缓抬起眼看过去。那双眼眸极深极黑，像盛着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安静地注视着冲矢昴，随后缓缓弯起唇角。

“它说——”

“冲矢先生不是它的主人呢。”他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带着一种谑弄的意味。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冲矢昴的笑意也微微一凝。

那只三花猫在莲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莲，尾巴尖勾了勾他的手指。

莲低头摸了摸小三花的耳朵，继续漫不经心地道：“它很不安，很害怕，很想念原来的主人。”

“真可怜哪。”他声音带着怜人的柔软。

冲矢昴从容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了一瞬。“雪下先生真厉害呢。这猫确实是朋友让我帮忙照顾几天。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我还担心是我哪里照顾得不好呢。”

莲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歪了歪头，认真地打量着冲矢昴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

冲矢昴在那目光巡视下，浑身肌肉悄悄绷紧，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莲忽然开口，语气无比认真，“冲矢先生也整过容吗？”

冲矢昴愣了一下。“什么？”

“这张脸，好奇怪呢……”

下一秒，莲抬起手，指尖朝着他的脸颊探了过去，完全像是一个非常不礼貌的、需要被教训的漂亮坏小孩。

冲矢昴几乎在那一瞬间便抬手，拦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两人掌心相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揉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好软。

他忽然想起朱蒂那天说的话。

——“他的手很柔软，完全没有茧。”

他当时以为那是朱蒂偏保守的描述，因为一个成年男人，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手上多少都会有些痕迹。可此刻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时，才意识到这只手有多夸张。

这双漂亮的手完全如雪凉，似花嫩。指腹柔柔软软得像是从未做过任何粗重的活，别说枪茧，连一丝正常人的薄茧都摸不到。

一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手上会留下持枪的茧、格斗的伤、攀爬的裂口。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指腹不该是这样柔软的。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柔弱娇气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