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了。
太郎六世趴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物纪录片。它的胡须一抖一抖的,黑豆眼随着屏幕上的小仓鼠转来转去,小爪子偶尔在沙发上扒拉两下,像是在给电视里的同类加油打气。
莲戳了戳它的软肚皮。“太郎,你在看什么?”
“吱吱吱。”
莲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门铃响了。
“太郎,去开门。”
太郎依依不舍地按下遥控器暂停键,迈着小短腿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门边,用小脑袋顶了顶门缝。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推开了门。
白川雪乃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米色连衣裙,乌发松松绾在脑后,手腕上的伤痕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白川家时精神了许多。
她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微微抿着唇,站在门口时有些局促。
“雪下医生。”
莲缓缓坐起身,偏头看她,“是雪乃啊,进来吧。”
雪乃走进诊所,环顾了一圈这个白得像雪原一样的空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声音轻轻的:“雪下医生,爸爸专门买了辆同系列的车赔您。”
莲在她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她。“好哦。”
“还有……”雪乃继续说。
她抬起头看着莲,唇角弯了一下。“雪下医生,谢谢您。我很满意。”
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夜晚,他们就做了个交易。
雪下医生告诉她:“九条先生是被人谋杀的,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辜惨死吗?”
她发疯、她尖叫、她自残的时候,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过——
“请让害死凛人的人,用同样的方式死去。”
而这个新来的心理医生答应了,而条件是让她不准再自杀、自残、自虐了。
雪下医生真的做到了。
她不知道佐伯真一杀人的原因。她只知道那个害死凛人的人,最终死在了和凛人一模一样的地方,坠入山谷,车毁人亡。
死法一模一样,她心底某处竟然涌起一阵近乎扭曲的满意。
莲看着她,慢慢地弯起眼睛,那笑容漂亮而柔软。“那就好。”
雪乃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怯怯的期盼。
“雪下医生,我是不是……不能再梦到凛人了?”
自从案件结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凛人。每个夜晚都是空荡荡的黑暗,她躺在空荡的床上,只有手腕上那些愈合中的伤口在隐隐发痒。
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沙发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递到她面前。那里面的液体是梦幻般的粉色,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像流动的宝石。
“可以梦到他的药水哦。”
雪乃怔怔地看着那只粉色小瓶,瞳孔微微放大。
莲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那双黑瞳里映着她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有趣的秘密。“睡前喝一小口,千万别被发现了哦。”
雪乃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瓶子。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握住了通往幸福的钥匙,又像是抓住了一个危险的幻梦。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谢谢雪下医生。”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诊所。
莲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唇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下去,恢复成一片寡淡。
【监察者,那是什么东西?】002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不安。
莲慢悠悠地走回沙发,重新窝进软垫里,把太郎抱到膝上。“遗忘水哦。”
刚开始确实会做梦,梦里那个人会如她所愿地出现,温柔地笑着,握着她的手。
但是,随着梦境一天一天加深,她对那个人的记忆也会一点一点地消融。最终,梦里那个人的面容会渐渐模糊,最终成为一片空白。
她会忘记自己曾经爱过谁,曾经为谁寻死,曾经为谁哭得肝肠寸断。然后她会开始新的生活,遇见新的人,拥有新的幸福。
这是莲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
002沉默了许久。
【您骗了她。】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评判的复杂。
“对呀。”莲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太郎不懂这些,只是津津有味地继续看它的动物纪录片。
莲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翻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扔到一边。他刚想开口使唤太郎去倒杯水,门铃又响了。
莲蹙眉,他今天来客是不是有点多?
“太郎,去开门。”
太郎愤怒地吱了一声。
它愤怒地按下遥控器暂停键,愤怒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这次门外的人没有自己推门,而是安静地等着。太郎愤怒地用小脑袋顶了半天门缝,门才被外面的人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送信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小虎牙。
送信员看到地上开门的花枝鼠愣住了。
太郎看了一眼送信员,扭头朝莲汇报着什么:“吱吱吱——”
莲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去门口。
送信员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您好,您的信。”
莲礼貌地接过信,然后看都不看,随手就要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等一下!”送信员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制止,“您不看吗?可能是很重要的信呢。”
莲歪了歪头看他。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送信员的脸,然后带着几分困惑地蹙起了眉。
“整容怪!”
送信员愣住了。“什么?”
“你在哪里整的容?”莲一脸认真地凑近了些,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好假哦。”
送信员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莲那张漂亮认真的脸,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偏偏那人看着他这副表情,还毫无自觉地问了一句:“很痛吧?整这么多地方。”
“我没整过容!”送信员几乎是脱口而出,莫名带着几分少年气。
他这张脸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皮假面,是千锤百炼的手艺,哪里假了!?
莲一脸不信。“那你的脸怎么长得这么不自然?”
“天生的。”送信员干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