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矢昴盯着朱蒂的眼睛,那双眯眯眼睁开了一线,露出底下锐利如刀锋的绿色瞳孔。“朱蒂,那几秒钟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朱蒂这时的第一反应是:那个人不是危险人物。
但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回想当时的情形,当时那辆车冲过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甚至没有想过危险,没有想过后果,只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冲矢昴看着她,那双绿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审视。
半晌,他缓缓开口:“把你从收到那封信开始,到车祸发生,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告诉我。”
朱蒂定了定神,开始回忆,声音还有些虚弱。“今天早上,我的车里突然多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立刻汇报给了你。”
冲矢昴点了点头,表示记得。
“你让我不要赴约,但可以提前去那个约定地点附近的高地蹲守观察情况。”
朱蒂继续说:“我提前找了个高地的位置,观察那片区域。然后我看到了佐伯真一。他鬼鬼祟祟地躲在树林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冲矢昴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我发现底下还有两个人也在暗中观察,是安室透和柯南。我根据他们到来的目的判断,那个佐伯应该就是害死九条凛人的凶手。”
“我看着佐伯被抓捕,觉得可以出去了,就走了过去。接下来就是碎石,然后是那辆车……”
冲矢昴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缓慢。“那封信,为什么会写给你?”
朱蒂也疑惑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缓缓道:“我猜,可能是我缠着雪下莲的缘故,让白川雪乃不高兴了。佐伯真一喜欢她,所以——”
“为什么刚好有碎石砸落?”冲矢昴打断了她。
朱蒂皱了皱眉。“连续的暴雨,山体松动……”
“为什么雪下莲的那辆车没有锁门?”
朱蒂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想过。
冲矢昴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回答。
朱蒂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秀,你今天没在现场。”
“碎石砸下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把柯南抱在怀里。车冲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也是把柯南和安室先生推开。”
她抬起眼看着冲矢昴。“人的下意识是不会骗人的。一个在那种情况下只想着保护别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厄休拉?”
冲矢昴静静地看着她。
朱蒂大概还没发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和坚定。
他目光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伤得不轻,好好休息。”
朱蒂靠在枕头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我受伤了……不是很好吗?”
冲矢昴看向她。
朱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意,“他现在对我很愧疚,更方便我试探他。”
冲矢昴的面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盯着朱蒂看了很久,直到朱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开口。
“如果你觉得他不是厄休拉,为什么想的是靠近他,而不是放弃对他的试探?”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朱蒂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可能的。
她喜欢的是秀,是这种锋利、锐利、能和她并肩在黑暗里行走的男人。
冲矢昴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最后看了她一眼。
“监视雪下莲的任务,取消。”
“你不能再负责他了。”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蒂靠在床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为什么想的是靠近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额头的伤口被压得一阵刺痛。可那点痛比起她此刻心里的乱,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可能。她想。
*
夜色沉沉。
一辆白色的马自达停在白色小楼前。
安室透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替莲拉开车门。莲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但依旧像个漂亮的小病号。
安室透的手虚虚搭着他的肩膀,将他搀扶进去。诊所里还是莲离开前的样子,白得空旷,白得安静。
莲靠在沙发上,微微仰起头,长睫低垂着。
【监察者,赤井秀一取消了朱蒂对您的监视任务。】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莲垂着眼,唇角弯了弯,心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安室透瞬间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偏头看他:“雪下先生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
莲眨眨眼,抬头看向他,神情恰到好处地柔软下来:“因为……雪乃可以解脱了。”
安室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莲在碎石砸落时抱起柯南,在车子冲来时推开他们。而现在,自己刚从生死边缘逃回来,明明被卷入那么危险的局面,可想到的却是那个失去未婚夫的女孩子终于可以解脱了。
看啊。
莲就是如此善良、如此可爱、如此美好。
像一个天使一样。
“嗯。”他温和地应道,语气里是情真意切的笑意,“她会好起来的。”
安室透抿唇,正准备告别离去。他往玄关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那人裹着薄毯,雪肤乌发,独自坐在这苍茫的白色之中,毫无血色的面容无比脆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即将离开的他。
安室透的脚步迟迟没有挪动,在昏暗阴影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把那个人独自留在了怎样的寂寥里。
永远安静地注视着别人离开的背影,不会说什么挽留的话,不会说什么置气的话。
“雪下先生。”他缓缓开口。
莲歪了歪头,看着他。
安室透沉默了一瞬,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过来,最终在沙发前半蹲下来,仰头看着裹在毯子里的莲。
他缓缓伸出手臂,环过莲的后背,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这个拥抱带着多年不曾有过的生涩,只是肩与肩的相贴,手臂虚虚环在莲的肩背上,没有用力,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莲长睫微微颤了一下,看着安室透肩膀上那个他不曾预料到的伤口,缓缓垂下眼眸。
片刻后,他仰起脸,凑近安室透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零酱。”
安室透的身体猛地僵住。
“我很想你。”
那几个字落进耳里的一瞬间,安室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倏地看向怀里的人。
莲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瞳里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的倒影,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柔软。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节拍。
这些天,莲一直不理他。
装作陌生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施舍。他知道莲是为他好,知道莲在保护他的伪装身份。知道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
可是。
他不能忍受。
他不能忍受莲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不能忍受莲对所有人都温柔缱绻,唯独对他冷淡疏离。
他只能看着莲和别人说话,看着莲对别人笑,看着莲把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给了所有人,唯独绕开他。
可现在莲说:零酱,我很想你。
安室透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怀里的人拢得更近了些。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莲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带着风雪气息的熟悉花香萦绕在鼻尖。
他闭了闭眼。“我也是。”
他的声音闷在莲的肩窝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天。”
*
*
*
降谷零总以为是莲需要自己的保护,却在此刻发现真正被支撑的人是自己。莲就像个太阳一样照耀着、温暖着、陪伴着他走过无尽黑暗与孤寂痛苦。
他伸手像以前掐了掐莲的脸。
“以后不许不理我。”
莲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不理你呀。”他的声音轻飘柔软,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那个尾音弯弯绕绕地飘进降谷零耳朵里,让他的心尖颤了一下。
“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莲弯起眼睛笑了,没有回答。
——等我不再害怕那烂透了的身份被你知晓的那一天。
——我很抱歉,零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