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数不清的、细密的伤痕,像是一根根细而长的针从段灵均的眼球扎进去,刺穿神经,最后横亘在大脑深处,疼得让他连眨眼都做不到。
“神经肌肉接头的自身免疫型抑制剂……简单来说就是神经毒药,虽然不是东方仙侠小说中吃一颗便叫人经脉寸断、修为尽毁的毒丹,但实际效果也大差不差了。”
杰瑞尔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称得上毫无波澜,好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关的事情。考虑到段灵均光听名字可能不明白原理,竟然还好心选择了他能理解的方式类比。
经脉寸断……么?
段灵均的大脑迟钝地运转起来,他像个中文初学者一样,把杰瑞尔的话一字一句几乎快要揉开了、掰碎了,再塞回混沌的大脑里,从每一个角落、缝隙甚至是粉末里寻找答案,但每一种解释、每一次思考,都指向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局。
他曾经无数次怀着或旖旎或疯狂的心思想要揭开那团黑色的布料,窥探那截白皙手腕的秘密,他从旧时伤痛猜到难以忘怀的前情人留下的纹身,甚至基于某些“男女通吃”的桃色八卦,作出过理事长被欲望裹挟的疯狂假设——
却不想,当事实就这样直白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却叫他猝不及防,叫他肝肠寸断,叫他恨不得不顾一切地撕开时间的裂缝,回到过去以身代之。
勇者悠悠然把玩的枪不小心脱了手,居然直直刺入自己的心脏。
“五年前,我执行任务时不小心被人注射了那种毒药,受了伤。”
杰瑞尔的表情带着一种释怀后的漠然,他没有去管段灵均难以接受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道:
“时至今日,如果不按时注射神经激活剂,我或许连床都下不来。”
他用淡漠的眼神轻轻拂过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仿佛过去的那些苦痛那些挣扎只是一场轻描淡写的噩梦。
只是连杰瑞尔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被无意识地咬得发白,身体的痕迹远比故意伪装出来的表情更能暴露人的内心。
杰瑞尔垂下手腕,之前紧紧攥着的黑色腕带和绷带尽数落地,悄无声息。
静默片刻后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理事长背过身去,叫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语气缥缈得好似随时都会消散的风,像是在跟段灵均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之前一直追问我那天晚上的行踪……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正好是我注射神经激活剂的前一天,为了应对神经激活剂带来的副作用——比如剧烈出汗、腹部绞痛、视觉模糊……我必须要寻找一个最秘密最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能见任何外人……你就会相信我么?”
“我……”
段灵均的嗓子仿佛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涩住,他无力地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吐不出剩下半个音节。
“你仍旧会觉得我是为了脱罪才故意这么说,因为我拿不出证据,我同样还是没有办法摆脱嫌疑,还平白无故地将自己最痛的伤疤展示给外人。”
这些话似乎耗尽了杰瑞尔所有的心力和勇气,现在的他连背影都带着沉重的疲倦,往常展现于人前的那疏离而冷漠的架子也没有气力继续端着,挺拔的脊柱微微向前弯曲,像是卸掉了所有装备只得举手投降的魔王。
不该是这样的……
一道声音在段灵均的脑海里疯狂呐喊。
这道背影不该是这样的孤寂单薄;
我也不该只以这样一个需要被防备的、时刻想抓住你破绽的“外人”形象存在于你心中的对立面。
段灵均忽然起身,向前迈一步,将那道卸下伪装后平添几分羸弱的背影用力地拥入怀中。
哪怕只有一刻也好,段灵均想,哪怕下一秒就会被这间房子里的神奇装置再次打晕,哪怕下一刻理事长就会狠下心来将他大卸八块,他也不愿意松开手。
因为只有这样,段灵均才能够确定那道始终若即若离的背影,那个永远让他捉摸不透的人,确确实实在他的怀里,不会像过往的梦境一样随着天明而消逝
段灵均能够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明显僵硬了一瞬。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杰瑞尔并没有挣扎,不知是因为先前的禁锢留下了阴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段灵均此刻不想深思也没有心情去思考别的事情。
他将头轻轻埋在杰瑞尔的颈间,微微颤抖的双手环住杰瑞尔劲瘦的腰,浅淡的蓝玫瑰香气充盈鼻腔,段灵均的耳畔是杰瑞尔跳动的脉搏,胸腔前面是有些硌人的蝴蝶骨。
他有些过分瘦了。
段灵均心想,双臂不自觉微微松开了些,像是怕多施加的那一丁点力气会让理事长的旧伤受到影响。
原来所谓的联盟公敌,竟是这样瘦弱的一个人么?
段灵均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这样一个瘦削的、病弱的人,居然能让联盟高层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手段派出S级执行官,想方设法也要得到关于他的情报么?
“对不起。”
段灵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有点闷,还有点涩:
“虽然你可能不愿意相信,但是我很早就不怀疑你了。”
执行官的声音几乎贴着理事长最脆弱的脖颈发出,温热的气息洒在上面,柔软的头发落在上面,杰瑞尔忍不住颤了颤。
真是会挑他心尖上最软的地方拿捏啊……
杰瑞尔闭了闭眼睛。
即使满腔的怒意与委屈仍在喧腾,但是段灵均这幅乖乖道歉的模样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大型安抚剂,好不容易用冷硬的坚冰重新覆盖起来的内心再一次软得彻底。
无论怎样下定决心,他还是舍不得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