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按道理说我会非常……讨厌的人。”
顾正则慎重地思索着形容词。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人带给他的这种朦胧感觉,只知道在他最为失控、最为崩溃的时间,是那个人的怀抱让他不至于像之前一样伤害自己。
惊才绝艳的顾执行官在情感方面一直是一块木头,如何描述那个人,如何描述自己的感情,是他当了这么多年天才的过程中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难题。
所以他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回答:“他跟我完全不同。”
“他有着优越的身世,家庭美满,父母疼爱,人生最大的烦恼是学不会狭义相对论。”
“他自由,恣意,甚至有些任意妄为。哪怕明知道自己会吃亏,也还是会做出……在我看来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他挑剔,娇纵,对不喜欢的事情总是很直接地否定,对于喜欢的事情又总是勇敢追求,底气十足。”
“我曾经阴暗地想,像他那样绚烂明丽的人,就应该像秋日里的梧桐叶一样,在风中孤独地落下……”
“可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那样鲜活的人,那样鲜明的色彩……如果可以,我想让他永远像夏日里的梧桐树一样肆意茂盛,永远浓墨重彩。”
裴渡舟静静地听完顾正则的话,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出现了几道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顾正则,那个外界传言中疯魔冷酷、不近人情的S级执行官,就算是做心理诊疗时也全然是一副抗拒的姿态,生怕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生怕产生一丁点情绪。
而此刻,在他向自己讲述那个“按理说会让他讨厌的人”时,那张以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茫然而又期冀的神色,唇角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浅浅笑意,那双以往空茫死寂的黑色眼眸中出现了一点点的光芒。
就好像是精致的木头人偶突然有了灵魂。
“我知道了,但……按照你的说法,遇到这样的人的概率太小了,对你妹妹的情况来说,参考价值不大。”
裴渡舟若有所思地道。
“不过,如果他的出现能够让你的状态轻松一点,心理负担少一点,甚至让你彻底敞开心扉的话……也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心理诊疗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在你的身上看到了除你妹妹之外的情感链接。”
“嗯。”
顾正则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犹豫地问:“如果把清扬送走……会不会对她的情况有好处?”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种做法确实有可取之处,毕竟联盟现在对她来说是一个十足的伤心之地,这里的一切,甚至包括你,都会让她陷入到某种痛苦的情绪漩涡里。”
裴渡舟意外地看向顾正则,皱眉道:“但是操作起来很麻烦吧,毕竟出入联盟都需要有极其严格的审查……”
“我明白了。”
顾正则没有正面回答裴渡舟的问题,只是站起身:“现在我能进去看看她么?”
裴渡舟看了一眼手表,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她应该醒过来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你注意不要刺激她。”
顾正则“嗯”了一声,走进了诊疗室的内间。
他已经尽可能地放轻自己的脚步,唯恐吵醒顾清扬,可是当他走到顾清扬的身边时,看起来还在熟睡的白发姑娘却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秒,顾清扬从床上暴起,手握成拳头直直朝着顾正则的面门砸去。
执行官的身体先过他的意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时,顾清扬的手已经被他截住,顺势就要反拧回去——
关键时刻,手腕处传来的刺痛感提醒了他,顾正则骤然松手,想顺着他的力道卸势的顾清扬躲闪不及,摔倒在了床上。
“清扬?你没事吧?”
顾正则焦急地上前扶起倒在柔软床榻上,意识还没清醒的顾清扬。
“我……”
顾清扬拨开挡住视线的长发,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抱歉,之前在丛林里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改掉。”
顾清扬已经好久没有进入到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度睡眠中了,就像一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有机会放松了一点,那层层伪装的面具终于在不经意间掉落。
因此,等顾清扬回想起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的时候,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她一下子清醒了。
“啊,哥,你知道的,我之前起床气就挺大的……”
顾清扬仰着脸赔笑,试图找补。
阿比斯监狱的事情对于兄妹二人来说是一只被活埋的幽灵,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挖开坟墓放它出来。
在此之前,两人都是谨慎了再谨慎,生怕触及到这个禁忌的话题,但是现在,这无形的屏障被睡迷糊的顾清扬亲口戳破。
“清扬,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顾正则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清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异瞳里有某种强烈的挣扎情绪闪过,但最终归于平静。
“好。”
顾清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