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皎一下子就察觉到了，顿觉不自在，也跟着放下了银筷。

男人开口道：“你方才寄了封信去洛阳？”

崔皎心头一紧，有了前车之鉴，她现在觉得谢珏提起她身边人准没好事。

她佯装镇定：“我给祖母寄了封家书，怎么了？”

“那信怕是要白写了。”

谢珏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提，“崔老夫人不日便要回长安。”

崔皎脑子轰地一响：“此话当真？什么时候的事？谁的主意？她老人家的身子能舟车劳顿了吗——”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出不对：“我还不曾听说此事，你怎么会知道？”

谢珏：“下朝时碰见了崔少卿。”

那是她堂兄，素来热衷与谢珏攀谈，屡遭冷脸也不改其志。

可崔皎记得：“你从前不是不搭理他么？”

像是被她问烦了，谢珏语气愈发不耐：“他非要凑过来说，你是觉得我应该在朱雀门前把他的嘴封上？”

“……”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皎压住怦怦跳的心，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想到，祖母要回来了，崔府竟无人来告诉我一声……”

谢珏淡淡道：“他让我们到时候一道过去。”

崔皎这下明白了，崔家把这消息先递到了谢珏跟前，再由他转告她，无非是想借这个由头，让谢珏顺理成章踏进崔家的门。

成婚三年，谢珏从来都没回去过，崔家人大抵还是惦记着这事。

崔皎很自觉地为他找好了台阶：“你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也是当然的事，我可以自己回去，到时候他们问起……”

谢珏：“最近不忙。”

崔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免惊讶，他怎么又转性了？

可除外，却没有多少喜色。

上回被谢珏临时爽约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回忆，依旧试图婉拒：“你若不想去，也不必勉强……”

谢珏：“不勉强。”

崔皎：“……”

她生出满腹狐疑，这又是几个意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可一转念，崔皎又想明白了。谢珏这回若是真要回去，肯定也是另有目的。

如今朝中多事之秋，她那位堂兄想必还跟他说了别的，或是时局有了什么变动，谢珏才会转性，觉得该往崔家走一趟。

这一切都跟她本人无关。

既然如此，压根就轮不到她拒绝或同意。

“那便一起吧，”她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没有人比崔皎更清楚，祖母要回长安意味着什么。

往后的去处一下近了许多，她也不再是完全无依无靠的境地，诸多原本急着料理的事情，似乎也不必再那么仓促。

先前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稍稍落定了些。

用过膳，她迫不及待要同丹桂商量，抓着丹桂的手便去了花圃。

借着夜色跟花丛遮掩，主仆二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谢珏依旧坐在榻边看公文，身姿端正如常，玄色常服一丝不乱，神色冷淡，似乎对外边的事半点都不感兴趣。

直到丫鬟轻手轻脚替他斟茶，才见他抬了抬眼，看的是窗外那方花圃。

她心一沉，方才老爷进来时脸色就不算好看，瞧着像心情不好，现在莫不是嫌外头动静吵，要寻谁的晦气？

不想男人看了片刻，冷沉的脸色反倒好像和缓了几分。

小丫鬟心里纳罕，却不敢问。

夜色深浓，可崔皎喜不自胜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谢珏隔那么远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嗤了一声，真难为她方才三推四拒，装得那般不情愿。

这才多久就沉不住气了，瞧她那点出息。

崔家那边，他原本从未打算去，跟太子一党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既然话已经递到了跟前，再推拒一次，反倒显得麻烦。

何况崔皎近来总算安分了些，不再成日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她既肯听话，他偶尔顺着她一回，叫她高兴几日，也没什么不好。

左右不过走一趟，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偏偏崔皎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足够让她受宠若惊，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