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林老夫人的声音传出来:“佑儿差事上本就有疏漏,不能只凭几句闲话,就全怪到人家头上。”
顿了顿,老夫人又道:“燕娘那里,我已经训过了。她一向重情,我原也不愿拘她,只是吃过这一回亏,往后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远着,她心里也该有数。”
崔皎低下眼,继续往前走。
引路的丫鬟跟在一旁,脸色已有些不自在。直到走到门前,才硬着头皮扬声道:“谢夫人到了。”
里头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着应声:“快请进来。”
帘子挑起,方才还议论得热闹的几人纷纷转过脸来,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先前那些话从未出口。
林老夫人叫她坐到近前:“前头那桩事,我后来也问过佑儿了,不过是差事上出了些岔子,外头人传来传去,才闹出那些误会,惹得人多心。”
她又拍了拍崔皎的手:“今日既来了,往后便谁也不会再提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笑着应和,一时间满室和气,仿佛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
因着薛燕的缘故,崔皎从前也常来林家。林老夫人每回见了,少不得留她说上几句话,有时还要笑着埋怨薛燕,只顾着自己出去玩,也不知道多请她来坐坐。
崔皎一直很敬重林老夫人,也喜欢林家这样亲近自在的氛围。
今日听到那些话,多少有些陌生。
可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怪的。谢珏一句话,叫林家上下提心吊胆了半个月,换作是谁,无端受这一场牵连,都难免心存芥蒂。
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因她而起。
那些关于她的话,听过也就罢了。可一想到薛燕平白受她连累,还因此挨了婆母的训斥,崔皎便怎么也坦然不起来。
旁人如何看她,她尚且可以不在意,但燕娘这一场无妄之灾,她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只是今日宾客众多,身边时时有人,何况方才那些话还历历在耳,她若这时候再往薛燕跟前凑,反倒只会叫她更难做。
直到寿宴将散,两人也没再私下说上几句话。
临走前,崔皎才叫来薛燕院中的丫鬟。
她此次本就备了厚礼,其中有一支足有五百年的老山参,是当年祖母替她置办嫁妆时特意寻来的,须芦俱全,极为难得。这些年她一直好好收着,自己都没舍得动。
“你悄悄交给你家夫人,让她拿去孝敬老夫人,就说是她自己寻来的。”
丫鬟问她还要带什么话,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像多余。
崔皎想了好久,才道:“这回是我不好,让她为难。”
先前想托薛燕帮忙的事,她便没有再提。
嫁妆却还是要料理。崔皎只得让名下铺子的掌柜私下另寻牙人,只是接连问了几处,不是压价太狠,便是嘴不够严,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这些事情她原本就不擅长,如今也只能慢慢来。
崔皎重新翻开嫁妆册子,对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名目看了半晌,最后只把自己认得的几样东西单独挑了出来。
丹桂在旁收拾匣子,见她将几件首饰拣到一旁,便问:““这些要先送回崔家收着么?”
“不送回去,”崔皎道,“这是祖母给我的,先留着。旁的……等以后寻到合适的人,再慢慢处置吧。”
丹桂听出些意思:“夫人日后不回崔家住么?”
她应得异常干脆:“不回了。”
丹桂被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道,“那、那夫人打算何时让家中知道和离的事?”
“等到长安城其他人都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崔家若知道她要和离,头一件事,多半便是劝她忍一忍。谢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门姻亲有多少好处,他们比她清楚。
至于她在谢家过得如何,只要还顶着谢夫人的名头,总归都是可以商量、可以将就的。
父母早逝,几位伯叔婶母纵有各自的道理,也没有谁会像祖母那样,先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要想顺顺当当和离,她压根就不打算让崔家插手,顶多在长安多耽搁几日,便动身去洛阳投奔祖母。
只是老人家一直以为她过得好,若什么都不说,忽然找过去,只怕要吓着她。
想到这,崔皎便让丹桂取来笔墨,她先跟祖母写了封信。
信里除了照常问安,崔皎还特意提了自己近来有些想她,过些时日兴许会去洛阳看她。
至于和离的事,未落实前,她也不打算告诉祖母,省得老人家担心。
忙完之后,外头天色也渐暗,丹桂进来提醒:“夫人,老爷的马车到了,已经让人摆膳了。”
自从谢珏松口以后,一连数日,他都踩着用膳的时辰回府。起初崔皎还觉得古怪,如今也懒得多想,只收拾了一番,照常去了外间。
很快便见一身官服的谢珏回来了。两人隔着一方圆桌对坐,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往前每逢此时,崔皎都要见缝插针地说上两句,一会儿是春夏鱼肥,所以特意叫人做了道鲈鱼,他要记得尝尝,一会儿又是他最近好像很辛苦,等会儿要多喝些汤补补……
谢珏顶多敷衍地“嗯”两声,更多时候,都是直接当做耳旁风。
如今,崔皎也不会没话找话了。一顿饭下来,只听见碗筷的响动。
谢珏比她先落筷,目光投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