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云消雨歇,谢珏将她抱回了寝房,那时头顶上尚且高悬一轮白日。
可真到最后,窗外的光已经换成了灯影,周遭一片漆黑。
崔皎只想自己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冷静,可男人的怀抱密不透风,她浑身乏力,压根挣不开那横在她腰上一动不动的手臂。
每到这个时候,谢珏生人勿进的洁癖就短暂地消失了,像是心情尚佳后对她的恩赏。
多亲密,可她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情。羞愤像一阵热浪从脖颈涌上来,崔皎整张脸还在发烫,可心头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又是这样,明明错的是谢珏,可她追了一路,赔了一堆不是,说尽了好话,最后还不得不把自己送上去,供他如此轻薄押呢。
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肯放过她?
是觉得拿她消遣娱乐很有意思吗。
想不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崔皎不再去想,把脸别过去,埋进胡乱堆叠的被褥里。
吃饱餍足的男人总算有了点人样,没再非要把她的脸掰回来。
幔帐里一片安静,只隐约听见崔皎吸鼻子的声音。
谢珏总有法子逗她哭出声来,可实际上,崔皎自己流眼泪时几乎没什么动静。
偶尔一丁点的声响也闷闷的,像一只蔫头耷脑的小兽。
以往让她独自羞愧上一阵就好了,可这回已经比往常多哭了一炷香,还没有任何消停的迹象。
谢珏忍不住欺身上去亲她的眼角。
崔皎的吸鼻声一下停了,她抬起头推了他两下,可软绵绵的力道跟迎合没什么两样,缠着她的男人纹丝不动。
她忍无可忍:“我喘不过气了。”
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含着一块还没化的糖。
谢珏这才勉强松了手,给她留了喘息的空间。
没过多久,崔皎便再没了动静,这回是真累得睡过去了。
低而绵的呼吸声在耳畔响了一阵,谢珏又抬手拢住她的后脑勺,将那颗脑袋歪进他的胸膛里。
“老爷,郑大人让人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丹桂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床榻边,隔着床帐低声道,“您忙您的,奴婢来照顾夫人便是……”
话音未落,便见谢珏抬眸瞥了她一眼。
丹桂知道这是在示意她下去,可有一刹那,她竟觉得,谢大人那样子,活像是严厉的正室夫人在看夫君身边模样齐整些的丫鬟。
她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唰的低下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中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宫中要的名册虽还未理,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日上朝前再看不迟。
崔皎太黏人了,睡熟了都还要手脚并用地扒着他。若他一走,她肯定又要醒过来喊着头疼脑热,哭得梨花带雨。
纵使他厌恶她这幅得寸进尺的做派,但总归是脱不开身。
崔皎当然是对他一往情深,死心塌地的,这点毋庸置疑。
谢珏也知道,崔皎只是太想同他亲近,才会一时着了坏人的道,听了人家的歪主意。
往前她种种胡话蠢事,定然都是被那薛氏女撺掇挑唆,绝非她的本意。
等她同那些人彻底断了,再跟从前那样老老实实地讨好他,他不是不能给她一次悔改的机会。
谢珏厌烦崔皎的讨好,可崔皎必须凑上来讨好他。
这是两回事。
他又不要她生儿育女,侍奉婆母,应酬姑嫂,打点中馈,操持宴席。
只是要她全心全意围着他转,清晨他去上朝时一步一送,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开,夜里再趴在窗户边眼巴巴等着他回来。
他任何一句话,她都要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任何一件事,她都当做比旁人的性命还重要的头等大事。
——仅此而已。
这有什么难的?从前不也一直都是这样么。
如今只是有些插曲,好在崔皎已经知错了,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如常。
谢珏翻了个身,把崔皎从蜷在他怀里带成了趴在他身上。
女郎睡得沉,被他翻来覆去也不见醒,整个人软软地伏在他胸口,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起伏,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摆弄。
谢珏素来不似她贪睡,每日最多歇两三个时辰便已足够,如今搂着她也不过是闭目养神。
帷帐里暖热盈香,昼夜难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迟迟起身去了外间。
…………
数日后,林家老夫人寿辰,崔皎依约登门。
迎接她的是薛燕的妯娌,那妇人笑着收下礼单,亲自将她请进花厅,言辞间甚至称得上恭谨,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只是她一走近,原本热闹的说笑声便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还有几人面露惊讶,似乎是没料到她会来。
待崔皎落座,左右陆续有人起身见礼,一口一个“谢夫人”,态度一个比一个客气恭敬。
但等转过头去,又忍不住与身旁的人交换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崔皎看在眼底,却只能佯装不觉。
还好,坐了片刻,便有人引她去内堂拜寿。
内堂窗扇半开,尚隔着一段回廊,里头的说话声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这么厚的礼,看来是肯同燕娘和好了吧?”
崔皎脚下一顿。
引路的丫鬟也听见了,神色一僵,低着头不敢作声。
“三嫂也是,都为这事挨过训了,还一口咬定这事跟崔皎无关,当我们几个是傻的吗?咱们跟谢家无冤无仇,怎么平白无故受了这样的连累。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崔皎在背后作怪。”
“从前她来府里找三嫂,我瞧着倒是个好相与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谁知道背地里还有这一套。”
“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真要那么好相与,怎么嫁进谢家这么多年,身边还是没几个亲近的人?”
接着是几阵轻笑,乍听只是寻常打趣,细品却满是若有似无的讥诮。
“门第再高有什么用,关起门来日子顺不顺心才要紧。谢大人陪她回过几趟娘家?你知道她那几个姊妹背后可都怎么说她的吗?”
“可不是。谢家的女眷出门,也鲜少见她一道。难得燕娘还肯同她亲近,倒先惹了一身腥。”
“我看,说不定就是见三嫂夫妻和睦,心里不痛快。自己在夫家受了气,不敢跟妯娌姐妹摆脸色,倒把威风使到咱们头上来了……”
或许是类似的话听得太多,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如今听见,崔皎倒没觉得有多难堪,只是忽然想起了从前。
刚成亲那阵子,她一心想做好这个谢夫人,便学着旁的主母那般,硬着头皮跟那些门楣与谢家旗鼓相当的贵妇人往来,喝茶赏花,递帖应酬。
结果没几日,谢珏回来时就冷着一张脸:“你嫁进来就是为了顶着我的名头,在外边耀武扬威么?”
后来那些邀约,崔皎便很少再应了。只是外头的应酬可以推,谢家自己的人总避不开。
谢珏早早分府另居,她嫁进来这些年,同二三房也没多少来往。难得有几次,是前年二房添了麟儿。崔皎去探望过几回,那孩子很亲她,每回见了都笑。
有一回临走时,孩子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她哄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脱身。
就因为迟了这一会儿,谢珏一见到她便冷嘲热讽:“府上是没有伺候人的嬷嬷了,需要你上赶着凑过去?”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那孩子还小,不懂事,她作为伯母,这时候难免得照拂一二……
还没说完,便听见谢珏嗤笑一声:“谢家的骨肉,跟你有半点关系?”
于是之后再回谢家,她也只是尽到礼数便罢了。
如今听旁人说起来,倒像是她天生便同谁都处不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