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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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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瞬间,Zora体内所有的警报被同时拉响。她的掌心开始灼烧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肌肤下面炸开,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骨头。她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攥了一下。Zora后来自己理性分析此时的感受很难用恐惧或紧张来形容,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像本能一样的东西,它根本不在她的意识层面运作。她的理智还在试图分析——烟火装置,舞台两侧,工作人员已经按下预备键——可惜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把分析结果传递给四肢,脚就已经离地了。

Zora后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翻上那个舞台的。她不记得自己推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的膝盖有没有磕在台阶上,不记得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件深红色的夹克从她肩上被撕下来的触感——不是脱,是撕,她等不及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一秒不能浪费在解扣子和拉拉链上。

她的脚踝在她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疼痛从脚踝炸开,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她没有停,在这样一个瞬间,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很像是从她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害怕的、温柔的、想要信任又不敢信任的,在她说完“你也是逃出来的”之后忽然亮了一瞬——而这个男人就在这里!就是此刻!就是这个舞台!

她撞上Michael胸口的那一刻,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她把夹克按在他头上,手掌隔着布料压下去。火焰穿过夹克的纤维咬进她掌心肌肤——剧痛!她想缩手,但被她强压消化在体内,像是她的身体已经提前为这个痛预留了空间。她不断拍打,每一下都用尽了全部力气,每一下都让火焰从夹克转移一部分到她的手上。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和因为着急而被火焰烘烤出的汗水沿着下巴滴在他胸前的闪光外套上,和那些烟火的灰烬混在一起。她的脚踝在尖叫;她的脊椎在抗议;她的手掌在燃烧。但她依旧没有停,她拍打的节奏和她的心跳同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她的手掌、她的骨裂、她的烧伤在说同一句话: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火灭了

Zora跪在Michael的身体上方,手掌还按在他头顶,手指逐个打开,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星:头皮——看不清——晒焦的头发挡住了。她低头看他的脸,眉毛完好无损;眼睛闭着,但眼珠在转动;鼻翼翕动,他在呼吸。

这时候Zora才允许痛觉从被压制的深处浮上来。她忍不住把手掌翻过来瞥了一眼:右手掌心是焦黑的,皮肤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组织,水泡已经在手掌外侧连成一片,像一层被火烧过的薄玻璃膜。脚踝也已经肿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她的脖子上有灼烧的感觉,但目前她没有力气站起来找镜子查看伤口有多难看。她的嘴唇在流血——刚才用力咬嘴唇造成的伤口——喉咙里也有血腥味儿。

然后她低头,看到Michael攥着她的左手。即使在昏迷边缘,他也没有松开,力道大得几乎掐进她的皮肤。

一个壮汉冲上舞台,他扑到Michael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也试图拉即将晕倒的她。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Zora认不全他们都是谁,只看到数不清的工作人员从多个方向冲向舞台,有人大喊担架,有人把灭火器扔在一边。

恍惚中她被几双手从地上扶起来,有人把冰袋按在她脚踝上,有人把湿毛巾搭在她脖子上。她被人群裹挟着推上担架。她的头被放平,车顶的白色金属板在她视野里晃动,有人在她手上喷冷却剂:刺痛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更深一层的钝痛,像有人把她的手按进冰水里然后又拿出来放在火上烤。有人给她的脚踝做临时固定,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每紧一圈她的脚踝就用一种沉闷的钝痛回应。有人在大声报她的生命体征——心率偏高,血压偏低,手掌二级①烧伤,脚踝疑似骨裂,颈部灼伤。

Zora想转头——但只是微微移动这个动作就让她颈部上的烧伤抗议般地刺痛。她看到了另一辆担架被推进来。Michael在上面,头上包着纱布,但纱布的面积没有想象中大。他似乎正在和身边的医护人员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能看到他的一只手在外面比划着什么。他没事,他真的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在那个时刻——被按在担架上,手掌焦黑,脚踝骨裂,脖子上还留着烟火烙痕——可她笑了,笑的像一声叹息。

05

救护车在洛杉矶的街道上疾驰,警笛声穿透街道的灰霾。她被推进急诊室时,护士剪开了她身上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有人在她手掌上又喷了一次冷却麻醉剂——凉意终于渗进皮肤,疼痛从“无法忍受”降到“可以呼吸”。有人给她的脚踝拍X光片,医生在帘子后面说“骨裂”“似乎有明显移位”“需要固定”。有人在用镊子清理她手掌上的焦化组织,一片一片地取下来,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金属与焦皮碰撞的细微声响。她闭着眼睛,麻木地听着这些声音,疲惫此时占据主导,恐惧与烦躁还没有涌上心头。

“天啊——Michael Jackson——”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Zora很努力地想辨明这声音的来源。

此时帘子被拉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说要问她几个问题:名字、血型、紧急联系人、过敏史等等。她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护士写完最后一个字准备离开时,Zora忽然开口:“他——”

护士停下来:“什么?”

“Michael Jackson,他没事吧?”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用一种Zora不太能读懂的表情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困惑,有打量,还有一点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理的事情之后的停顿。然后她的目光从Zora缠满纱布的右手移到她打了石膏的脚踝,又移到她脖子上那块还在渗着组织液的烧伤。

“你问他?”护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努力压下去的不可思议,“你躺在这里——手掌二度烧伤,脚踝骨裂,脖子灼伤,缝了十几针——你问我他有没有事?”

Zora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护士,等她的回答。

护士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他没事,浅二级烧伤,只损伤了皮肤表皮,毛囊和汗腺完好,已经处理完了,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①——说真的,这真的是个奇迹。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听到奇迹两个字时,Zora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护士还没说完——

“镁光灯爆炸,飞出来的化学燃烧物溅到人的头皮上——你知道这种情况99%会是什么结果吗?”护士把记录板夹在腋下,用那只空出来的手往头上比划了一下,“二级到三级烧伤,头发大片脱落,头皮永久性损伤,那种伤可不是修养就能好的。”

护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试图掩饰但没能完全掩饰的复杂:

“你是他的粉丝吧?”

这句话落进Zora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仅是否认,是从思绪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不对劲。但她没有说出口。一个人冲进火里,用自己的手去压灭另一个人头上的火焰,这个人还是Michael Jackson,除了“粉丝”还能是什么?但Zora知道自己不是。她见过粉丝在走廊尽头尖叫的样子,见过她们在颁奖礼外面举着荧光牌等一整夜的样子。她想她应该知道粉丝是什么样的。而今天只是她第二次见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几点起床;不知道他独处的时候是安静还是焦躁。她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的,她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但她也知道一些粉丝可能不清楚的事情:他在舞台上握扶手的时候指节是用力的;他的脸颊和耳朵尖在紧张的时候会泛出粉色;他握香槟杯的时候中指是悬空的,像是怕自己用力过大会捏碎什么。

她知道他的眼睛开心的时候会露出一种神采——她描述不出那个样子,但她认得它。

06

“我不是他的粉丝。”Zora说,声音很轻。

护士看着她,没有反驳,但很显然也没有被说服。她只是把输液袋换好,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拉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Zora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回枕头上。她能感觉到脚踝被固定好后石膏那沉甸甸的分量,也能感觉到掌心被敷料包覆的紧绷感。疼痛还在,来自掌心肌肤,来自脚踝骨头深处,还来自脖子上被烟火烫伤的那条细细的疤痕。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她不会死,他甚至不会留疤。

Zora开始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尝试让自己从那些白色的冷光里找到某个固定的参照物,然后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关于伤口;不是关于疼痛;不是害怕关于明天早上会不会有记者堵在医院门口;更不是担心猎户座老板会不会因为她受了伤而撤回那份合同。自踏入医院,Zora始终在想的是:刚才在那个拍摄现场,她冲向他的时候,那个动作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动作……那个在她的大脑还没有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让她的脚离地的动作。它不在她的计划里,不在她的性格里,不在她十八年人生中任何一个“她会怎么做”的预设里。她不是一个会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危险现场的人。Zora是什么人:她是一个身处名利场中懂得如何停下来的人,一个在角落里观察的人,一个会在别人尖叫时保持安静的人。

但她冲上去了,以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奋不顾身的姿态。

最匪夷所思的是,她在冲上去之前对自己会受伤这个事情有预判,是一种明确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确认感——她不是猜到的,不是推理出来的——她是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无法复现、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方式知道的。那她从哪儿知道的?从掌心,从心跳,从那个今天早上醒来就开始在她皮肤下面燃烧的东西。但这该死的奇怪的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Zora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困惑比她骨裂的脚踝更让她感到疼痛。

她十九年的人生里已经处理过很多不确定:不确定明天还有没有试镜,不确定母亲会不会收到下一次诊疗单,不确定银行账户的钱还够不够,不确定她该留在洛杉矶还是回北京。但她从未处理过这种不确定——不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对自己的不确定。

人生第一次,Zora感觉自己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理智完全下线,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件事。

而她拯救的对象,Michael Jackson,他只是一个她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说自己是他认识的人都显得自作多情。

困惑持续涌回来,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她到底为什么在这个急诊室里?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Zora Wang,艺名Zora King,十八岁,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她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不到三秒的镜头。她不是英雄,不怕死但也没有准备好为任何人去死。而现在的事实是她确实为一个人爬上了那个舞台,去挨一场不属于她的爆炸和火焰。她主动的,而且她敢说她十分清醒。她在浓烟、火花与三千人的尖叫里,用自己的夹克、掌心、脚踝、颈侧,把一个人的灾难消化吸收到自己身上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Zora说不清,她自己甚至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交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似乎有些奇妙的东西在她焦黑的掌心上停留着,像一只鸟终于落下来。

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暗影,Zora略带不安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个起点——某件更大的事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酝酿。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而她看不清这结局。

她闭上眼睛,伴着强烈的疑惑与不安入睡,嘴角的弧度还在——浅的——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道刚被刻进石墙的、还没被风化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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