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是。不过现在我在这里,在百事可乐的广告里,演一个尖叫的观众。”女孩朝观众区扬了扬下巴,“我从走廊直接走到了这个群演岗位,你呢?”
“我还是——”Michael指了一下身后的主舞台,那个正在等待他的、布满镁光灯的庞然大物。“你呢?”他看着她,“扮演观众这事儿,你投入吗?”
“第五遍了,我快把嗓子叫破了。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第四遍有个地方,你转身的动作比前面几遍慢了差不多一帧,但我觉得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
Michael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指向舞台的弧度,然后缓缓收回来,收进身侧。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你是说第四遍,副歌之前的第二个转身?”
“是的,你往左转的时候多用了大概半秒,就像是你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什么,他当时在人群中找她。她看到了,她看到了!而且她没有说“你跳错了”——她说“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这比任何赞美都更精确地击中了他。Michael一向用完美来判断一切:舞步的完美,时间的精准,他整个人生就是一场被精确编排的表演。而女孩用了完全不同的尺子:她不量他的完美,她能察觉并理解他完美里的那一点失序。
有人在那边的走廊里喊了一声,那是副导演的声音——“第六遍准备!”
Michael没有马上动,他看着她的眼睛——
“Zora。”他刚想说出口的是:请先别走,就听到了导演用大喇叭的声音:
“Where's Michael?”
04
Michael立即转身走回舞台,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但他也确实害怕其他人看见他和女孩独处——原因呢?Michael不敢多想。
导演走上来说:“Michael,你下来的太早了,我们要能看到你站在那儿,在楼梯上。当火光亮的时候,我们要能看到你站在那儿,所以你等一等,别那么着急。”①
Michael点点头。然后他瞥见Zora回到人群中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和之前每一遍一样。马龙正站在舞台侧翼的暗处,手里握着水瓶。他把整个场景装进眼里,没有开口。
第六次拍摄开始时,道具师检查了舞台前方的烟火装置。Michael站在舞台顶部最高的台阶上,闪片外套被灯光打出一层锐利的反光,他带着白色水晶手套,站姿笔直。导演鲍勃从监控器后面喊了一声Action。音乐响起,改编版《Billie Jean》的前奏灌满了整个神殿礼堂,Michael开始从楼梯往下走,每一步踩在音乐的鼓点上。
然后世界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镁弹在他头的两侧炸开了,火星溅到了他的头发上②:Michael头顶的空气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撕成两半,橙红色的光从两侧同时炸开,像两只巨掌猛然合拢,正对着他的颅顶喷射出火焰。烟火爆早了,导演关键的临时调整没有及时通知烟火师。Michael后来会知道这一点,但此刻他的大脑没有时间处理“早了”这个概念——他的身体还在往下走。
他先是感到一阵灼热:剧烈的灼热,像有人把一壶滚烫的开水不断贴近他的头皮上。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烧焦的头发,然后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头发遇热的味道,一种带着化学油腻感的烟熏味,与头发烧灼后的气息混在一起,在高温中升腾,灌进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那声尖叫里——
一个影子出现了——
不是跑过来的,也不是从人群中挤出来,它是撞过来的:Zora的身体以一种不应该属于人类的速度翻上舞台,深红色的夹克在她奔跑的过程中已经被脱下来攥在手里。Michael什么也没听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撞上他胸口的一刹那,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她垫在他身下,用身体替他承受了台阶棱角最硬的那一下撞击。Zora的脊椎和金属台阶边缘相撞的声音被淹没在烟火第二次爆开的巨响里,但Michael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她身体里的那个震动,像一根骨头在某个他不敢想象的部位被压到了极限。
然后她的手开始在他头上拍打,那是用尽全力的拍打,每一掌都带着要把火焰掐死的暴烈。Zora的那件红夹克被她裹在他头上,而她的手指持续按压着每一寸还在冒烟的头皮,手掌落下的速度快得像一台失控的打字机。她打他头的方式没有任何优雅可言:那是野兽般的急救,是本能在驱动,是一个完全不在乎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人在用尽一切办法扑灭另一个人的灾难。
Michael的脸被夹克蒙住,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轻易地闻到她的气息:焦味、汗水、恐惧、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动物性的肾上腺素,掺杂着布料烧焦后的刺鼻糊味和皮肤被灼烤过后的腥气。她正跨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的胸口两侧,用整个人的重量把他钉在地上,用她的全部力气在他的头顶作战。
镁光灯还在闪,音乐早停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灭火器”。但他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是她的呼吸:急促的、粗重的、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英寸的地方反复抽拉,像一台手动的鼓风机把所有的焦灼从他身上吸走。每一口都在为他吸走一点火,每一口都在把氧气重新灌进他的肺里。
时间线在这一刻分叉,没有女孩扑上来的Michael Jackson会在这次事故中被严重烧伤:二级到三级烧伤,头发大片脱落,头皮永久受损,疼痛从此成为他人生的常态,而止痛药的依赖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慢慢缠绕他余下的岁月。但在这个时空里,有一个人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了。火光被一个女孩的手掌和一件深红色的夹克掐灭了,那些本该烧穿他头皮的火焰,被她用手掌和那件夹克承受了——
——火灭了
05
世界忽然安静了,人群还在尖叫,工作人员还在冲向舞台,杰梅因的吉他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反馈音。但在Michael耳朵里,所有声音都被调成了静音。唯一清晰的是女孩还在按着他的头,手指打开,掌心贴在已经被烧焦发硬的发茬上,她在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星。那个动作极其专注,极其轻柔,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用尽全身力气拍打他的状态。
Michael睁开眼睛。女孩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看清她眼角那颗痣。近到他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一道从他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的火星溅上去的烙印,皮肤已经鼓起,边缘泛着灰白,中心呈深红色,仿佛一条持续燃烧的红丝带。她的夹克已经烧出了几个窟窿,边缘焦黑卷曲,冒出细细的白烟。此时女孩的一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另一只还坚持放在他的头上,微微颤抖着。
她的手背——Michael看到了,女孩的手背上有一大片红肿,似乎已经开始起水泡,晶莹得像一层被火烤过的薄玻璃膜。
“你没事,”Zora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干涩,每一口都是浓烟灌过的嗓子,却依然那么固执,如同一台被砸坏却还在坚持广播的老式收音机。女孩的声音穿越了时空,穿过火焰的杂音,落在他耳朵里:“火灭了,你没事了。”
Zora说着说着声音就了低下去,就像收音机慢慢失去了信号最终只剩下了白噪音。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她还没有晕,但她的脸色白得不再属于人类。她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掌焦黑一片,血迹和烧伤的渗出液混在一起,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那件深红色的夹克还半裹在他头上,她用她最像样的衣服给他当了盾牌。而被她的身体压碎在台阶上的那个位置,Michael用余光看到那里有一只鞋,女式的平底鞋,鞋底已经变形,孤零零的在台阶金属面上。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踝在流血。
“你的手——你的脚——”他想说话,声带被烟熏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女孩没有回应。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失焦,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她正在把他的疼痛一起接过去,那些被她的手掌和夹克消耗掉的火焰,每一寸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回执。
他的保镖米科③第二个冲到他们身边,一只手按住Michael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扶住女孩。兄弟们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在喊医务人员。Michael感觉到有人在把他扶起来,但他不想起来。他伸出手,够到她那只还算完好无损的手,现在那只手是温热的,被烟火余温烤得如一块刚从壁炉旁捡起的石头。
Michael紧紧攥住它,不敢松手。
他被工作人员架起来时,米科已经搀住了他另一侧的手臂。Michael在混乱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能是“她没事吧”,可能是“一定要救她”,也可能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一声含糊的低吼。然后他被裹进白布,被抬进担架,被推进轰鸣的救护车。他的头顶在流血,但血已经被她的夹克吸走了一半。疼痛是有的,但那种疼痛远远不是那种能将他吞噬的疼痛——更不是命运原本为他预留的那种、会把他整个头皮连根拔起的疼痛。
但Michael不知道这些。他躺在救护车里,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来回摆动。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被烟火余温烤得滚烫的、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温度。
Michael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黑暗深处有一个影子,正用她的全部力气,把他的命运从熊熊烈火中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