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天际,看了看时辰,心中默默盘算,时间尚且充裕,等秋山彤吃完糕点,她还能再练上数个时辰的剑。
“小秋趁热吃。”
天边的太阳正一点点向着远山沉落,暖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偌大青石场地。
场中四道身影,渐渐分成两边。
秋山彤乖乖蹲坐在地面,身子微微扭动,带着撒娇的意味,林尽燃站在他身侧,眼底盛着无可奈何的温柔,拿起一块马蹄糕,抬手送到少年嘴边,看他小口小口吃下。
不远处的阴影里,顾倾月静静伫立,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二人,目光带着近乎偏执的浓烈,一瞬不移。
而她身侧的周道禅,视线同样落在顾倾月的侧脸之上,眼中是与她相似的偏执,还裹挟着化不开的沉痛,安静陪着她,一同望着那片落日之下,旁人无法介入的两道身影。
落日的霞光漫过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红叶随风轻轻飘落,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心事,都被这层暮色悄悄掩盖。
又是一日。
晨雾尚未散尽,道场上早已响起连绵不断的挥剑风声。
林尽燃一如往日,将所有不甘与执念尽数倾注在手中铁剑之上,不眠不休反复劈砍招式。
汗水浸透她单薄的衣料,四肢早已酸麻发僵,灵根破碎带来的隐痛时不时自经脉深处漫上来,可她不曾停下片刻,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和这套剑法、和早已被命运宣判的自己较劲。
一道清隽的身影,静静立在场边枫树下,已经观望许久。
是虞留湘。
他看着场中女子近乎自虐般的模样,眼底情绪沉沉,终于不再沉默,足尖轻点,身形转瞬掠入场中。剑光一闪,凌厉的剑势精准撞向林尽燃握剑的手腕。
“当——”
厚重铁剑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叮咚声响,余音缓缓消散,演武场上瞬间归于一片死寂。
虞留湘收剑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够了,你纵使挥剑万次,也难成此剑法。”
林尽燃僵在原地,方才还翻涌不息的那股韧劲,仿佛随着铁剑落地的声响一同骤然平息。
周遭安静得可怕。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道身影。
年少岁月里,她曾无数次依赖着他,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曾经将他视作最可靠的依靠。
可此刻,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落寞,还有灵根碎裂之后无数日夜的苦涩,一股脑翻涌上来,化作那句此生最后悔、也最锋利的话,自喉间滚落。
“我不用你管,就顾好你那些师弟师妹就好了,我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虞留湘脸色骤变。
那一张素来温润自持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骇人,如同封存了十万年不曾消融的冰雪,寒气扑面而来。
他盯着林尽燃,一字一顿,语气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与心痛:“你当真是疯了!”
林尽燃心口发疼,却不肯再低头,转身便负气离去。
小小的秋山彤一言不发,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
浮云山的道场,他们再也没有回去。
林尽燃带着秋山彤寻到外门弟子所用的演武台。
这里偏僻简陋,少有人来,没有主峰道场精致的青石,也没有旁人投来的各色目光,恰好容得下她继续日复一日的练剑。
日子一日日流淌,转眼便到第三日。
两名宗门弟子寻到演武台,恭声传话,请林尽燃去往浮云殿。
踏入殿中,威压沉沉笼罩周身。
师尊厉云祁端坐上位,目光淡漠地落在跪在院中的她身上,开口发问,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你可知错?”
林尽燃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的倔强不肯折损半分,垂首稳稳回话:“弟子不知。”
厉云祁淡淡开口,话语如冰锥,狠狠扎进林尽燃心底:“你自身修行之路已断,日日耗损心神拼命练剑,这般偏执,迟早会拖垮秋山彤。他身负凤凰血脉,是万剑宗倾尽资源栽培的希望,不能被你拖累。”
这句话,碾碎了林尽燃心底仅剩的一点暖意。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再争辩,慢慢叩首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浮云殿。
殿外台阶之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等候,是顾倾月。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尽燃什么都懂了。
是她。是顾倾月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了厉云祁。
顾倾月望着她,眼底藏着挣扎,却依旧咬着唇,轻声道出心底最坚定的念头:
“师姐,你会害了小师弟的。”
“轰隆!”
雷声落下降洞中,洞外照得亮如白昼,两道身影相对着静立,像是化成了顽石。
大雨还在下。
这场雨浇湿了洞外站着的顾倾月,也浇湿了洞中的林尽燃。
远去的旧时溜走。
又是一个秋日。
“师姐。”
“师姐。”
温柔的嗓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林尽燃涣散的视线慢慢收拢,落到来人沐芸汐身上。
秋色正好,少女站在一株泛红的枫树下,朝着试剑台上的林尽燃轻快挥手。
“沐师妹。”
“哎~”
沐芸汐兴奋地朝她奔来,眼尾带着笑意,疑惑地环视了一眼空荡荡的试剑台。
“今日师姐,你们不练剑吗?”
林尽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已经结束了。”
沐芸汐闻言立刻扯开明媚的笑容,亲昵环住林尽燃一半的手臂。
“正好我做了些糕点,师姐最擅长品鉴这些,快帮我尝尝。”
秋日的红依旧浓烈如昔,只是身边相伴之人,早已不是记忆里旧时光里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