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雨夜的山林浸在一片湿冷的暗色里，雨丝绵密地打在枝叶间，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雷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林间，前方青衣女子的步子在大雨中透出几分虚浮，脚下踩着泥泞，几次险些崴倒，可就这么倔着身子没有半分停下的念头。

跟在后面的白衣少女脚步始终沉稳，明明只需稍稍提速便能追上前面那人，可她的步伐却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师姐。”

顾倾月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被雨声揉碎，轻飘飘送向前方。

她没有去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林尽燃摇摇欲坠的背影上，心底反复拉扯。

她在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不知道若是追上了，等待她们二人的会是什么。

前方那道青色身影跌跌撞撞，一路奔到山洞跟前，没有片刻迟疑，侧身便钻进了漆黑的洞口，很快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顾倾月站在洞口外，雨珠顺着她发梢不断滴落，她抬了抬手，指尖悬在雨幕里许久，最后又轻轻落回身侧。

洞口的黑暗像一张无声的嘴，静静等候着她踏入。

她站在原地，雨打湿她的衣料，心底那道选择题依旧没有答案。

她隐隐明白，今夜跨就是进这山洞，有些东西也回不去了。

天际猛地劈下一道惊雷，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瞬间点亮整片山林，恍若白昼。

电光消散的刹那，眼前的雨夜景象如同被翻卷的书页，悄然跳转，时光回到了清晨。

15日前。

晨雾轻薄，漫过青石铺就的演武台，风卷着几片泛红的枫叶，悠悠落在场边。

林尽燃立在场中央，手中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铁剑。

灵根尽碎之后，她再也走不通寻常修士的路，可她始终不肯放下手中长剑。

剑招一遍一遍反复落下，浮云剑法的招式被她练了无数次，每一次挥臂、旋身、刺出，都耗着她本就虚弱的体力。

额角的汗水不断滚落，浸透鬓发，手臂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将铁剑抬起来，都像是要耗尽她浑身仅剩的力气。

她早已到了体力透支的地步，可眼神依旧执拗，不肯有片刻停歇。

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剧烈，双腿虚软，身形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便会支撑不住栽倒在地，却还是咬着牙，再次提起铁剑，劈出下一式。

场外，顾倾月与周道禅静静看着场中拼命练剑的人，眉宇间满是忧心。

二人轮番上前劝说，想要拦下她。

“林师姐，先歇歇吧。”

顾倾月走上前，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担忧，伸手想去扶她颤抖的胳膊。

“再这样练下去身体会吃不消，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周道禅也紧随其后开口劝道。

可林尽燃像是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对二人的劝言置若罔闻，目光只死死锁在剑招之上，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两人软硬皆施，轮番上前劝说，最终都只能无功而返，站在场边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从侧边挤了过来。

是秋山彤。

少年身形尚小，比林尽燃矮上整整一个头，他轻巧地挤开前方没用的师兄师姐，几步走到场地中，望向场中不肯停下的林尽燃。

下一秒，他便换了一副模样，小手捂着肚子，眉头轻轻蹙起，拖着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调子高声哀嚎起来：

“师姐～我好饿啊～师姐～你的宝贝师弟就要饿死了～”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破开笼罩在林尽燃身侧那层隔绝一切的屏障。

方才还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的林尽燃，动作猛地一顿，手中铁剑垂落，重重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站在场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肩头随着急促呼吸不住起伏，浑身力气几乎快要被掏空。

这般不要命的练法，日复一日，迟早会将她整个人生生耗尽。

她在场中静静伫立许久，慢慢平复翻涌的气息，疲惫的目光抬起来，望向场外那道赤红的身影。

方才眼底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劲，顷刻间软化，只剩温柔。

小漂亮从前饿了也是这样的，想到这里，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师姐去给你做马蹄糕。”

话音落下，她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了道场。

顾倾月与周道禅站在场边，目光沉沉，一同望向林尽燃离去的方向，满心忧虑。

自从被师尊传唤后，这已经是林尽燃不眠不休练剑的第12日了。

周道禅看着秋山彤，眼底浮起几分敬佩，悄悄朝着少年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即无奈地往前走近一步，身子微微一歪，便想顺势靠在秋山彤肩头歇一歇。

可他身子才刚刚一动，秋山彤仿佛提前有所感知一般，向后侧身避开。

周道禅重心不稳，踉跄着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站稳，无奈地嘟囔出声：“哎，我说小师弟，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继续开口：“感情你就只跟林师姐亲呀？那我们就不是你的师兄师姐了吗？”

秋山彤面无表情，目光直直望向林尽燃离开的方向，没有分出半分心神搭理身旁的周道禅，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和他无关。

周道禅还想继续打趣劝说，一旁的顾倾月及时开口打断了他。

她缓步走到秋山彤身前，一双眼眸牢牢锁在少年脸上，眼底藏着浓烈复杂的情绪，几乎快要满溢出来，旁人一眼读不透其中深意。

“小师弟，浮云剑法第五式我不太熟，你能教教我嘛？”

她轻声询问，语气带着期待，静静等候少年的回应。

可眼前的少年岿然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方才那撒娇的模样荡然无存，仿佛刚刚只有一阵微风拂过，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死寂的沉默缓缓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都变得滞涩压抑。

顾倾月眼底那点期待一点点消散，她缓缓收回视线，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低声道：“我突然又想起来了，不必劳烦小师弟了。”

一旁的周道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拳头不自觉攥紧，见顾倾月被如此冷待，心底的火气忍不住涌上来，开口质问：

“你是哑巴嘛？没听见有人和你说话吗？”

秋山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对他的质问视若无睹，所有的注意力依旧牢牢放在林尽燃离开的那条小路，静静等候那人归来。

就在气氛紧绷之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尽燃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端着一盘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马蹄糕，快步赶回演武场。

方才如同顽石一般对外界毫无回应的秋山彤，瞬间活了过来，身上冰冷疏离的气息一扫而空，眼睛一亮，朝着来人甜甜唤道：

“师姐～”

林尽燃丝毫没有察觉到方才三人之间凝滞紧绷的气氛，满心都在挂念小师弟，快步上前将糕点递到秋山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