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是景宪帝着专人修建,院中山水相傍,红鱼戏水,倒是合了当时还尚年少的梁齐的性子。
苏倾祈脑子有些晕,被院中凉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不少。
就事论事,苏倾祈其实能够理解当年薛明理的选择,他当时也不过十六岁,还未入朝为官,且苏家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若他贸然开了门,那么薛家自然也会被牵涉进来。
那时人人自危,可苏倾祈亦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去求薛明理,原本她还以为凭着那一点青梅竹马的缘分,兴许薛明理真的能为她求出一条生路。
苏倾祈理了理外袍,坐在那一汪池水边,抬起头看着那一轮圆月。
可是她总是能记起被困在衢州的那些年,那时,她曾经见过薛明理。
那是她第一次从盐海逃出来时,她无处可去,衢州城内处处都是卢家的眼线,她只得一路躲躲藏藏,捡些残羹冷饭吃。
那是一个艳阳天,苏倾祈捧着刚从恶狗口中夺来的饭食,忍着周围人的白眼,正要逃开时,却在街上被猛然疾驰而来的马儿掀翻在地。
她无暇顾及掉落在地的冷饭,抬起手护住了自己的脑袋,马蹄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几块碎银。
苏倾祈抬起头,却看见了薛明理的脸,他脸上怒气未消,也并未认出自己,调转马头立刻离开了。
苏倾祈愣在原地,由着身旁那些个乞儿将地上的碎银尽数抢走,最后,终于失魂落魄地站起了身。
若她这辈子永远留在衢州,永远是个乞儿,那么薛明理怕是早就以为她已经死了。
青梅竹马之情,原本就是虚妄。
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份情,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终于认清了现实。
犹记得她从盐海逃出来后,以门客的身份入了薛府,薛明理再一次见到她,这一次,他倒是认出了苏倾祈,看着苏倾祈的这条瘸腿,哀叹苏倾祈居然受了那么多的苦。
果然,他那时在马背上,完全没有认出苏倾祈。
苏倾祈笑了笑,随手拈起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波澜尽数散去,水中的红鱼正游上来张开了嘴。
“侍郎好雅兴。”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老气横秋的声音,苏倾祈闻言站起身,作揖道:“卑职苏乞,参见阁老。”
萧思议脸上半分笑意也无,像是一尊塑像站在苏倾祈面前,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
看上去像是游离于世间一切的人。
“我见侍郎与大理寺卿确实是极为亲近,倒是想起了我年少时也曾有一挚友。”
萧思议缓缓开了口,面上却依然古井无波一般,没有丝毫情绪,道:“虽是挚友,可到了最后,却仍然是可以被舍弃的。”
“只盼你与大理寺卿,不要走我的老路。”
苏倾祈静静听着,手指微动,道:“阁老,时移世易,您那位挚友显然并不是值得交付真心之人。至于薛大人……卑职自有分寸。”
萧思议并未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自行离开。
苏倾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静默下来,萧思议这番话究竟所谓何意,她自然是明白的,可是于薛明理此人,苏倾祈总是不能下决断。
这时,轻浅水声之外,苏倾祈却还听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环顾一圈,确定那声音是从院中假山背后传来的,于是屏息凝神,尽量放轻声音,缓缓挪了过去。
透过缝隙,苏倾祈看见在假山后的人正是宁王和奚牧。
只是二人之间的气氛却算不上好,一把剑横在二人之间,梁齐剑指奚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奚牧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能看出来他有些颤抖。
“奚牧,你知道皇兄要做什么,所以假死脱身,可那时大家都信誓旦旦你绝对没了气息。”
梁齐脸色阴沉,眼睛直勾勾盯着奚牧。
“可怎么你一朝醒来便就此变换了身份?朝堂之上多有忌讳,可我不怕,你既然玷污先帝名讳,便以死谢罪吧!”
奚牧这时终于抬眼,双目赤红,却道:“殿下,奴婢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呵……”梁齐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还是说……你是看不上我这个藩王,竟敢抗旨么?”
奚牧没说话,苏倾祈握紧了拳头,没再避让,走出假山,作揖道:“宁王殿下,真是让微臣好找。”
宁王见状,看了奚牧一眼,放下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