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后,墨清江彻底失踪。
江湖传闻他是为祝与同所杀,但当日在剑阁亲眼见证这场战斗的人却各执一词。有人说他确实被祝与同一剑穿心,也有人说他好像身中奇毒,就算没被刺死也活不了,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那只是个障眼法……
连祝与同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那具躯壳与墨清江长得一模一样,肌肉柔软,连血也是温热,可从他胸膛血洞窥去,里面却空空荡荡,那声咔哒响动明显非人。
世上会有这样精巧的人形机关傀儡么?
连祝与同都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幻觉。
那具躯壳瘫软落地后,屏风附近便连续炸开几道火药埋伏,待硝烟散尽,“墨清江”已不知所踪。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渡影剑。
连琅嬛阁主的玉令都留在原地,很快引得琅嬛阁内部爆发动乱,周围许多大小门派也对其虎视眈眈。
最后听说是公输家拔得头筹,进驻了天机阁,吞并了琅嬛阁大部分的资产。
世人皆知公输家早已被纳入皇家御造,所以实际上还是谢太后得了利。
谢缨这几个月在疯狂敛财,借皇权威势大肆敲诈各路豪强地主,传闻她背后豢养的兵力早就能与谢剡一较高低。
搞得江湖人心惶惶。
若是征赋重些、日子过得紧些倒也没什么,可眼下西北和金陵呈现出的态势却根本不像单纯的朝堂争斗,连平日最不关心天家事的普通百姓都隐隐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没人知道谢家这对兄妹为何闹掰。
往日这俩都是被言官打成一伙,抨击他们二人联手架空小皇帝,是令皇权式微的罪魁祸首。可眼下二人不合,搞起了分裂,却反而让人惊恐。
很快更让人惊恐的消息来了。
齐王死了。
墨知余的女儿二婚嫁给齐王生了个女孩后,从此就住在皇宫没回过娘家也没回过夫家,一直熬到娘家被抄了,转眼夫家也没了。
她或许是听到这个消息最喜气洋洋的人。
可除她之外,朝野皆惊。
小皇帝当场晕厥了过去,醒来后甚至害怕到不愿意出卧房。谢缨淡淡给他请了太医,任由他去,倒没耽误她自己上朝。
事已至此,她的野心昭然若揭。
无数老臣吹胡子瞪眼,一个个触柱死谏也不想放任谢缨在史书上留下这惊世骇俗的一笔。他们这时倒是宁愿站在谢剡一边了,觉得哪怕改朝换代也比改阴换阳要好。
却在这时,西北起了异动。
北部异族大军悄然压境,半月时间连夺三城,不败军神谢剡竟也有朝一日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边境岌岌可危。直到这个时候,北地才传来谢剡身中剧毒,早已人事不省的消息。
异族选择在这时发难,显然比中原知道得更早些。
他们甚至还向中原嚣张放话,说谢剡所中之毒乃北地多年谋划,一朝毒发根本无药可医,谢剡能撑这么久没露出破绽已经算出乎意料,却也到此为止了。
陆续有人回过味来,原来谢剡去年强行推进迁都计划,就是为了预防此事。
谢剡知道西北若失去他,防线必定被破。到那时,南方这些官员又有几个硬骨头能坚守北地?以他对那群软弱蛀虫的了解——恐怕转眼就划江而治,将半数山河拱手相送。
所以只能逼天子迁去燕京亲守国门。
可终究晚了。
他高估了自己剩余的时间,异族筹谋卧底多年,他体内毒素日积月累,毒发时就已深入骨髓,连从唐翊那得来的五瓣莲都无法拔除。
谢缨也趁机谋夺皇位。
不是谢剡不信任谢缨的能力,他们兄妹二人出身将门,若论政治素养,多年来垂帘听政的谢缨恐怕比谢剡这个武将还要强些。
但他绝对不放心将皇位交到谢缨手中,因为在他眼里,谢缨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毒妇,会肆无忌惮地用手中权力摧毁一切,报复全世界。
就像她当初亲手杀死先帝与她自己的亲儿子那般。
……
“北边情况如何?”
琉璃殿瓦,深深宫墙。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世间最尊容的座位上,仿佛是看累了眼前奏折,她闭目揉了揉太阳穴,随手将最新战报递给旁边侍立的奴才。
太监阴柔的嗓音响起。
“谢剡在半月前就失去了意识,眼下只剩一口气。他手下没有能用之人,此回异族又早有准备,加之卧底传信,所以才导致北地防线触之即溃。”
谢缨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太监看了看她脸色,斟酌着想提起另一件事讨主子欢心。
“也有个好消息。从吞天会和鬼狐狸手中缴获的零散功法终于被拼凑出完整版本,已经开始试验了,确实效果显著。”
谢缨不在乎这个,只疲惫捏着山根,道:“让梁通去。”
太监迟疑:“这……恐怕梁通不敢轻易离开京城。”
如今梁通是京城最后一道防线,他一走,谢缨后脚估计就准备登基了。
“他不去,那他就是千古罪人。”谢缨漠然道:“与其防备我,不如赶着去见谢剡最后一面吧。”末了又嗤笑:“真奇怪……此事我做或不做,这位子我不也早就坐上了吗?”
她那早已生出许多细纹的手扶上皇位,摸着凹凸不平的精致花纹,不觉得它有多么美。但既然落入她手,她也不会让给别人。
太监拱手而拜,语气真情实意地赞叹:“主子乃天命所归。”
谢缨:“行了,能把异族拦在关外才叫天命,若北地失守,那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话要被写进史书呢。”
“对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女人问:“那个姓祝的女孩……吞天会真正的幕后首领是否被她所杀?”
太监回道:“应是如此,但对方尸身或许在瘴青谷,也或许在灵枢门。”
谢缨沉默不语。
太监便看她脸色道:“那人究竟是不是洛伊宁,其实若能唤来祝与同,一问便知。”
谢缨笑道:“你觉得她没猜到我是谁么?又怎会心平气和与我对话?”
“我让你送出那把剑时,或许她就该摸到真相了吧。”
当年与祝君安相恋之人,正是谢缨。
她离家出走,化名“王窈娘”闯荡江湖,与祝君安互生情绪,也与齐雁成了朋友。
后来谢剡将她抓回家,送她进宫当了皇后。
先帝虽与她青梅竹马,对她有情,可她已经与祝君安私定终身。那时她不甘心,通过各种手段联系祝君安诉说思念。而祝君安也一时糊涂,竟潜入太医院,靠着一手好医术成了太医,只为与她一会。
此事被先帝发现,也被宫中眼线报告给了谢剡。先帝将祝君安逐出宫去,从此厌恶谢缨,谢剡也警告她不许节外生枝,否则祝君安性命不保。
谢缨这才死心。
但恰好在这节骨眼上,谢缨怀孕了。
她知道自己没与祝君安有过肌肤之亲,那孩子是先帝的。可先帝明显不信,谢剡也没信。
先帝从此恨上了她,对她百般磋磨,谢剡也想给她点教训,勒令宫中人手不许帮她。
那阵子她几乎要被折磨疯掉。
孩子生下来不久,她就中了毒,她不知是谁下的。想要杀她的人太多了,大多冲着报复谢剡去的,也有一部分是为了针对先帝——
若谢缨死了,先帝也讨不了好。
谢剡当时权势滔天,有功高盖主之势,加上当时好几任帝位都不是很稳,朝廷所有人都在防备谢剡夺位篡权。
先帝也害怕谢剡。
他对谢缨的恨也有一部分是源于对谢剡的恐惧和无力,但他却绝对不敢让谢缨死。他怕谢缨前脚刚死,谢剡后脚就能从宗室里重新挑一个皇帝出来,或是干脆踹了他改朝换代。
所以先帝千方百计求遍天下名医来解谢缨的毒,都无能为力。
他那时才想起谢缨的心上人,那个祝君安就是江湖有名的神医,也是武林第一大派的弟子。他病急乱投医,给祝君安发了信。
祝君安连夜策马入宫,甘愿牺牲自己所有功力,以命抵命才把谢缨救了回来。此举震惊了谢缨病榻边所有人,包括先帝。
祝君安之前扮作太医私会谢缨一事因处置得隐秘,没有多余的人知晓,但谢缨失宠却肯定有原因,所以宫中一直有谣言在传。
如今见到一个江湖人士甘愿为谢缨舍弃性命,面孔似乎是曾经宫中太医,旁人如何不联想其他?
谢剡安插在宫中的人马立刻动手,打算消除此事影响,不料举动却惊扰了先帝。
那时谢剡快要班师回朝,前朝言官一直在说谢剡功高震主狼子野心或使皇位不安,加上先帝性子疑神疑鬼,实在害怕谢剡借谢缨一事发难……多方压力下,先帝精神本就敏感。
谢剡一动手,先帝直接就应激了。
堂堂一个皇帝,竟挟持了刚刚苏醒的谢缨以及谢缨的孩子,从后宫一路退回大殿,警告谢剡的人手不许靠近。
而实际上,他确实猜对了。谢剡的确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倒不是想篡位,而是觉得他确实是个废物,再加上谢缨这个不安定因素或许哪天就给家族蒙羞,所以谢剡打算换皇帝。
宗室子年纪都大了,不好掌控,正好谢缨生的是个儿子。
面对先帝的挟持,谢剡安插在宫中的人马不敢妄动,先帝为了确认他们紧张的对象是谁,抱着孩子将谢缨一脚踹到旁边,不料那群人丝毫不顾谢缨死活,眼睛只盯着孩子。
于是先帝笑了,凄凉神情仿佛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命运。先帝举起剑,正欲报复谢剡,杀掉孩子使谢剡打算落空。
岂料谢缨突然扑过来,夺剑刺向先帝心口。
她这一剑震惊了宫中护卫。周围禁军恍若如梦初醒,纷纷涌来,对她喊打喊杀,谢剡的人却急着给谢缨打信号,让她把孩子扔给他们保护。
便是在这时,谢缨也如先帝那般清醒了过来,彻底看懂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