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栖水反驳:“那不是大侠,是蠢蛋。亏的钱都从我账上支的!别学他,我可养不起那么多蠢蛋!”
青黛在旁边嗯嗯点头,拿着账本道:“师兄你今年在外面打理灵枢门的产业赚了千二百七十一两,但是义诊花掉的银子有千五百八十三两,今年的收支状况是……”
云忘忧赶紧把一个礼物塞青黛手里。
“快别说了,这是你的礼物,回去拆!商陆,快把她带走!”
青黛却掂了掂礼物,眸光一亮,当场拆了,发现是把漂亮的镶玉算盘,感动道:
“师兄,你最好了!你今年的账我会想办法全给你平了!”
“……咱们一定要当着师傅的面聊这个吗!”
但鸿栖水依然谨慎,每年都要仔细问云忘忧,在外面是否有泄露行踪的可能。
“嗯……我在外面连武功都很少用。今年只一次,我在山上采药时,偶然遇到巫山唐门的人马,我在他们面前用了一次雁去无影轻功,但应该联想不到什么……”
云忘忧在外面借着义诊扩大自己的势力,顺便替灵枢门经营产业,维护情报网。村里许多人并不知晓他是做什么的,还以为只是开医馆,还好奇为什么不在村里开,毕竟村里的地也能养活他。
而他的养父母只盼望他每年平安归来,对于养子在外面的事业,很少多说什么。
“蝉衣,此回下山若有机会,替阿伯看看你师兄最近过得如何……咳,我是说,他也老大不小了,不会在外面偷偷有了情况,担心我们老两口不愿意挪窝,就不肯说吧……”
鸿栖水并未限制村里原生居民的自由,若有人想出村,鸿栖水是会将人送出去的。但村里人祖祖辈辈生活于此,连语言都和外界差别巨大,其实非常排斥离开故乡。
但若是跟随孩子出去定居,想必也是愿意的。
“嗯!若能见到师兄,我会问一下的。”
“不不不、阿伯不是这意思!不用问,就是……哎呀反正你可别说是我们老两口催婚呐,咱不急,不着急……”
祝与同挠头,搞不懂到底是问还是不问,就这么迷糊下山了。到底最后没能问上。
……
“咳、咳咳!”
冰冷苦涩的糊糊堵塞在喉咙里,本能吞下去时激起好一阵咳嗽。祝与同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山洞里,一丛篝火噼啪燃烧着,胸口的伤势居然有愈合迹象。
是洛伊宁给她治的伤。
“你醒了?”老妇满是褶皱的脸凑到祝与同身边。
祝与同一惊,想要逃离,右手却传来剧痛,她被钉在地上——正是用的那把祝君安的剑。
“没死就好……小娃娃,告诉我,你的剑是哪里来的?”
洛伊宁这时精神状态又恢复正常,一双阴骘的眸似野兽盯紧了猎物。
她救我是为了拷问我……祝与同意识到眼下状况十分糟糕,思绪开始急转,思索着如何脱困。
“不要耍花招,我杀你易如反掌,连你师傅都差点死在我手上呢……”
洛伊宁一旦恢复理智,便知道如何折磨人才最痛苦,将她与鸿栖水那一战细细道来。
“你师傅发现了我的身份,竟敢孤身来找我对峙。”
“她好像也很惊讶,我居然将枯荣掌练到了第十五层,连我那两个孩儿都没有我这么快呢……”
孩儿?祝与同意识到这是在说孟怀舟和孟千帆。
“从前坐在井里,自怨自艾,出来后方知天地辽阔,也知晓……我其实很有天分。”
洛伊宁愉悦地赞扬着自己。
“我的医术,我的毒术,我的武功……全都无人能敌。谁能想到呢?我一个在后院锁了十几年的妇人,却拥有这样的能为……所以这天下第一的宝座,合该我来坐才是。”
她这时才表露出赤裸的野心,和吞天会以及鬼狐狸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吻合的。
“可你还是失败了。”祝与同忍不住刺道。
洛伊宁瞬间拉下脸,拾起一枚尖锐石块,倏然砸向她手指。
祝与同咬牙,坚决不泄露任何痛苦呻吟。
“还不是你那个多管闲事的师傅!”洛伊宁阴狠道:“要是乖乖躲在山里,别那么多事,待我一统武林,或许也没空把你们找出来算旧账。”
“哈,是啊,等到那时候……也不用你来报复,大家全都完蛋了。”
让洛伊宁这样的人掌控武林,必定是民不聊生,到时候山中桃源岂能幸存?只怕如百年前那个大魔头一般,搞得天下生灵涂炭。
洛伊宁悠然道:“别转移话题了,告诉我,你的剑哪来的?再嘴硬,我让你也尝尝你师傅当时的滋味。”
一阵掌劲凝聚,祝与同清晰感受到这是何等可怕的威力。
“……宫里。”她审时度势道。
洛伊宁呼吸急促,瞬间失控:“宫里……宫里……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当年那贱人没死!她还在宫里,她是谁,她是哪个妃嫔?!”
“我找遍了那些年入宫的妃嫔名录,姓王的就那么几个,却打听不到半点宫里的消息!”
“虚伪的皇家面子,皇帝都被戴了绿帽子,还养着那个女人做什么!应该把她抓去车裂,诛九族!”
实际上,当年的确有一户王姓官员全家都被谢剡砍了头,包括在后宫的女儿。当时宫中有一些按捺不住的流言,和这件事对上了号,于是大家都默认和祝君安有私情的是那位王姓妃子。
可若祝与同手中这把剑是祝君安的剑,那么……她已经猜到了那个最不可置信的真相。
祝与同趁着洛伊宁再次陷入精神错乱,左手摸到了医针,狠狠甩了出去。对方被激怒,掌劲将医针碾作了铁泥,祝与同忍痛拔出剑,以牙还牙,迅速将那血淋淋的剑刃狠狠扎进了洛伊宁的掌心。
她已经发现了,洛伊宁的内力不太流畅,似是有深重内伤。据时间推断,应是鸿栖水所为。
果然洛伊宁眼下暴怒了起来,开始骂天骂地,也骂起鸿栖水——她为了折磨鸿栖水,并未取鸿栖水性命,觉得让江湖人来处决更有意思,但鸿栖水到底还是伤了她不少。
“你师傅也是个贱人!”
“她当年与祝君安同行,为什么关键时刻就失踪了!后来才假惺惺回到青崖间收尸……贱人……全都是贱人!”
祝与同已经完全搞懂了当年的真相,却见洛伊宁依然沉浸于仇恨和歇斯底里的疯狂中,不肯仔细思量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她忍不住道:“孟千帆多次听你命令出海,难道你真寄希望于蓬莱仙岛么?”
或许最愿意相信蓬莱仙岛传说的人就是洛伊宁了。祝君安杳无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真被仙人接引走了,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但这把剑彻底打碎了洛伊宁心底的期望。
骂到最后,洛伊宁又哭了起来。她空洞目光望着祝与同的剑,宛若将死枯木,嘴里喃喃着骂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孟千帆也是废物,都是废物……为什么没有找到蓬莱仙岛?我的君安到底在哪里……废物……”
若没猜错,祝君安的尸骸应是被恶意抛到了那十年一现的岛礁上。为了报复那场不该发生的爱恋,谢剡亲自派兵将祝君安逼到了蓬莱仙岛,生死都不能相见。过去十几年,哪怕孟千帆不久前终于登上了岛,又哪里还能找到痕迹。
见洛伊宁暂时失神,祝与同小心谨慎地往后挪着步子。山洞狭窄,若动起手来她肯定无法打赢一个疯子。
却不料身后隐隐传来多声兽类啸鸣,绵延起伏着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祝与同脸色大变,这才看见洞口有奇异烟雾,连忙问:“你做了什么?!”
洛伊宁缓缓回过神来:“哦……那是吸引野兽的烟草,没晒干,凑合着烧吧。”
这种草药燃烧之后效力极强,恐怕方圆十里的猛兽都会被引过来。祝与同赶紧一剑将其毁去,洛伊宁咧开嘴,露出被毒素侵蚀的牙:“原本打算带你一起死,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她朝祝与同步步逼近。“我要活着上去,去宫里找到那个贱人,我要带她一起死……”
随后祝与同立刻跑路,顺手撕下一片衣袖,将剑与自己伤痛的右手绑紧。
她有雁去无影轻功,加上年轻体力,应该能甩开洛伊宁才是——她本来这样想着,不料很快被洛伊宁追上。只因两人内力隔着鸿沟天堑,并且洛伊宁的轻功也不输雁去无影!
吞天会这些年四处发展门徒,得到了各大武林门派密不外传的武功典籍,全都奉予洛伊宁挑选,这老妇身上武学功底实在深不可测。
“呃!”被掌风险险擦过,祝与同内力运转再次错乱,加重内伤,于是又开始吐血。
晚上瘴气淡了不少,月色映照了进来,可无边草木阴影里也多了许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循着血腥味而来。一头野狼终于忍不住了,从草丛里窜出来,趁机袭向祝与同。洛伊宁也未幸免,被另外两头狼缠住。
两人就这样一边相互交手,一边解决这些难缠的豺狼野兽。
祝与同实在被逼到了绝境,于是再次进入一种意识混沌的状态,之前每一次受到致命威胁时,她总是会落入这般玄妙境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招式,未经思考地倾泻而出万千剑招。手掌已经麻木,鲜血染红了绑带,可她的手始终紧握着剑,一刻不敢疏忽大意地与洛伊宁还有各类凶猛野兽周旋。
“这是什么剑法?”洛伊宁也惊骇。她阅遍当今武林千百种剑法,也从未见识过祝与同手中招式,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祝与同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仿佛依据本能而动,祝与同始终往一个方向逃,那里草木越发幽深。
洛伊宁这时倒是理智回笼了,却依然无法放下仇恨,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层出不穷的猛兽消耗了洛伊宁的体力,也使她分心,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居然跟丢了祝与同的身影。而回头一望,她也分不清自己从哪条路过来。
她在深林里打转,随着第八次路过同一棵参天古木,洛伊宁情绪越发焦躁,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是……奇门之术?
可谁会在瘴青谷里设奇门之术!
洛伊宁摇摇头,怀疑自己吸多了瘴气。她企图驱策一只野兽来寻路,岂料这头野狼十分记仇,只想着撕咬她,将她带进更深的幽林里,撞见了大片狼群。
她忍着恶心吸干了狼群的血。
若非穷途末路,她怎会用畜生的生命力作为补给?她一定要将那小娃娃碎尸万段!
这样想着,洛伊宁在谷中转了一夜,终于在朦朦天光照亮绿瘴时,忽而找到了一条踩得结实的小路。她眼睛一亮,身为山林部落之人,她对这种采药小径再眼熟不过。
没想到瘴青谷里还有人生存!
而看脚印,似乎有另一个人刚踏上这条路。
洛伊宁冷笑跟了上去。
小路越走越开阔,路过一片桃林,进入一条山隙,远方竟隐约有人烟。洛伊宁被这幽谷中的安宁一隅震慑住,视线一转,却在小路尽头看见一道熟悉人影。
祝与同握着剑,单膝跪地,身上迸裂的伤口流了满地的血,她却恍若无知无觉,只是下意识拦在了这里,仿佛捍卫巢穴的鸟,山岳般巍然不动地守护着背后的领地。
“原来如此……”
洛伊宁心思急转,反应了过来,随即放肆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上天竟也有照拂我的时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原来这里就是灵枢门!
洛伊宁兴奋起来,恶鬼般的身影飘然而至祝与同身前,而祝与同此刻虚弱到甚至都抬不起剑。洛伊宁原本打算一掌了结她,想了想,却收回了手。
“我不杀你。”她苍老尖利的声音极为恶毒地在祝与同耳畔响起:“我先杀你身后这群人,一个个地杀,在你眼前杀……”
“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这群漏网之鱼的位置……哈哈哈哈、呃!”
嚣张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祝与同轻轻抬手,一掌拍在洛伊宁胸口。
这掌劲刚开始无力,洛伊宁都懒得理会,可不知为何,越来越熟悉的气劲在祝与同掌中凝聚,一层、两层、三层……直至第十五层。
洛伊宁只愣神了两秒,却再也无法挣脱祝与同的手掌,如同从前那些死在她掌下的亡魂般,只能硬生生看着自己被吸走功力。
“怎么……可能?”她想要挣扎,但已经太晚了,瞬间被打乱的经脉无力反抗,正中她心口的掌法源源不断吸走了她所有内力,只消片刻,她枯瘦苍老的身躯在祝与同面前就化作一截干瘪的木头,轻轻一推就倒下了。
“怎么可能……”
这句话是祝与同说的。
她终于从一晚上梦游般混沌的状态中醒来,盯着自己的手,似哭似笑。
“这怎么可能呢……”
耳边远远传来脚步声,隐约有人过来了。
“那是谁,外人?有江湖人闯入!”
“等等,那、那不是蝉衣吗?”
“蝉衣!是蝉衣回来了!”
让人安心的声音渐渐围了过来,她终于疲惫倒下,却没有放松心神,不敢闭合的眼睛始终盯着头顶这方熟悉天地,害怕眼前温暖美梦是假。
也怕身后重重噩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