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与同或许曾经喊过鸿栖水娘亲。
应该在她还小的时候,分不清人,错将鸿栖水当作生母许多次。她自己倒没记忆,但自记事起,鸿栖水总是一遍遍告诉祝与同她不是她娘亲,语气紧张,如临大敌,像是生怕被她误会了似的。
“师傅,栀子的爹娘上午来接她回去了。”
腊月底,山上的学徒陆陆续续被接下山。解栀因天生不足,她爹娘格外心疼她,每年总是最早来山上接她回家的。
鸿栖水采药回来,听闻祝与同报备,顿了顿,只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见祝与同坐在廊下发呆,盯着下山的小径若有所思。
“师傅,我能告诉栀子……我与她是亲生姐妹吗?”
那阵子,祝与同刚发现自己和解栀有血缘关系。
鸿栖水也并不否认此事,只是惊异又好奇祝与同是怎么知道的。
祝与同道,解栀腿脚不方便,刚来山上比较怕人,不许仆妇帮着擦洗,总是祝与同在照顾她沐浴,偶然间见到她腰侧有枚鲜红胎记与自己一模一样。
至于解栀倒是从未发现过祝与同的胎记。只因祝与同腰侧有一道剑疤,是当年逃亡时落下,恰好盖住半边红印,若非仔细瞧,是难以察觉的。
“栀子的养父母是村里普通村民,你若告诉她,或许她难以接受,将来也有无穷祸患。”
“……哦。”祝与同略有些失落。
鸿栖水说,祝青峤当年托孤时,栀子尚在襁褓,需要奶水喂养,她便将其托付给一对刚失了幼子的夫妻,那对夫妻视栀子为珍宝,肯定不愿栀子被牵扯进江湖是非中。
而祝与同比解栀大三岁,鸿栖水便带回来自己亲自抚养。
“……你怪我么?”鸿栖水突然问。
“嗯?”祝与同眨了眨眼:“为什么会怪师傅?”
“我给栀子找了爹娘,却没有给你找。”
祝与同那时小小一个,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张小竹篾,正拣着竹篾上晒干脱粒的草药荚壳。她头都没抬,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轻松道:“不会呀,我也有。”
“……”鸿栖水深吸一口气,还是无情开口:“我又不是你娘亲。”
“嗯嗯,我知道。”祝与同一副很大度的语气:“师傅是师傅,不是娘亲。”她趁着风起,利落地扬起竹篾,将干枯细碎的草药渣吹到了庭院里。“但是师傅和栀子一直都在我身边,也无所谓啦。”
“……”鸿栖水突然觉得自己比一个小孩还幼稚较真,之后便再没提过这个话题。
只不过她偶尔还是会说到祝青峤。
鸿栖水怕自己占据了祝青峤作为祝与同母亲的位置,所以即使她对祝青峤不喜,也还是尽职尽责尽量客观地为祝与同介绍祝青峤的生平。
“你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祝与同却兴致缺缺:“师傅才是最厉害的人。”
鸿栖水:“……祝青峤是青崖间掌门,门下弟子几千人。你师傅我只在这穷山恶水里教几个小孩学医,自是比不过的。”
祝与同道:“那、那师傅以后也要掌管一个几千人的大门派,比青崖间还大。”
鸿栖水笑道:“……算了吧,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也只有祝青峤那样的人,天生适合走那条道。若换了我,就算有人将权位拱手相赠,我也不会取的。”她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矛盾情绪,既赞赏祝青峤的才能,又隐隐对其所求之道有所不满。
祝与同这下倒是真正疑惑了,问:“为什么?”
可回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后面的声音听不真切了。祝与同的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起来的痛觉。
身上每一处都在痛,经脉损伤的痛、折断骨头的痛、划破皮肤的痛……她缓缓睁眼,浓郁瘴气不断钻进她肺腑,使得她呼吸在痛,眼睛也在痛。
她从山崖上摔了下来,与一个老妇一同坠落。
那老妇才是吞天会和鬼狐狸最大的幕后黑手,是孟怀舟证词中那位“年长的妇人”,也极有可能是……
祝与同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她轻轻动了动,一下子尖锐起来的痛觉像是要凿开她的骨髓,在她脑袋里啸叫。她根据这短暂的触感,察觉到自己眼下的状态——她被崖边树枝挂住了,一根坚硬断枝扎进了她的大腿,她身上多处骨折,皮肤上隐隐传来细密痛感,似是某种吸血的虫类正在啃噬她的伤口。
不能在这等死……
祝与同咬了咬牙,花了一刻钟缓缓挪移身体,将姿势摆正,她咬牙看着自己被扎穿的大腿,手边已经摸不到剑,于是她只能自己用力借另一只脚站了起来,硬生生把腿从那根血淋淋的断枝上拔了下来。
顾不到那些毒虫了,祝与同拖着伤腿,找了个还算平整的低地,开始颤巍巍给自己止血。幸好医针还在身上,一些药物也都没遗失,她简单做完包扎后,才用医针将身上毒虫一一挑出。
做完这一切,祝与同已然虚脱。
可她没有停下,她在崖下寻找自己的剑,幸运的是,那把剑就落在不远处。正当她想去捡时,绿瘴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恐怖掌法携带骇然威力狠狠拍过来!
那老妇未死!
祝与同下意识伸腿将剑扫到一旁,却牵引了伤口,趔趄跌了一跤,依然咬牙趁势翻滚握住了剑。回头一看,老妇也是浑身重伤,方才那一击只是守株待兔许久罢了,眼下也无力趁人之危。
“……歇歇吧。你我眼下似乎都不适合再战。”
祝与同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裂开,新鲜的血液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毒虫,听见那窸窣声响越来越密,她头皮发麻。
“谷中肯定另有野兽,眼下快要天黑,不如先停战一晚,明日再做决斗如何?”祝与同谨慎提议。
老妇用一封信将她骗到瘴青崖,埋伏在那用枯荣掌偷袭,无论如何都要置她于死地。祝与同虽不理解此人恨意何来,也不敢大意。
“哈哈……哈哈哈哈……”老妇笑得癫狂。
“明日?我要你现在就死!”
对方强撑着身子再次一掌拍来。
祝与同对老妇这强弩之末的体力并不畏惧,可对方的枯荣掌实在高深,祝与同甚至怀疑她已练至化境,是唯一一个修炼到第十五层之人,所以根本不敢小看,提剑悍然迎上。
那掌劲与剑气相撞,祝与同便觉得体内经脉顿时躁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错乱起来,内力一下子外泄了不少。她猛然咳出一口血,赶紧拉开与老妇的距离,甩手扔出数枚长针,都被老妇周身气劲震开。
好恐怖的武功……祝与同心下骇然。
她算是见识了枯荣掌这门邪功的完整面貌。若非老妇眼□□力尽失,她怕是早已沦为对方掌下亡魂。
“你说要告诉我真相,只是故意诱我前来的借口吗?洛……伊宁。”祝与同吐出这个名字。
老妇浑身剧震,瞪着不可思议的眼光望过来。
“你怎会知,哦……”她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你师傅告诉你的?”却又狐疑:“不对,她不会告诉你,不然怎会演那出戏与你一刀两断?”
祝与同抿唇,心脏仿佛被攥紧,身上的伤并不能缓解心里的痛苦,她依然还被困在那场噩梦中。
见她不说话,洛伊宁语气急躁:“你发现了什么?你从哪里得知我的身份?听闻前阵子宫中来人……他们说了什么?快回答我——”老妇挣扎着爬了起来,似恶鬼迅速逼近。
祝与同不敢让她近身,连忙拉开距离。
却在这时,身后腥风袭来,她本能闪过。
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扑她扑了个空,却恰好缠在洛伊宁手臂上,而洛伊宁丝毫不惧,伸手硬生生将这畜生捏爆了七寸。大蛇临死前疯狂撕咬她的手臂,毒素注入她身体,洛伊宁像是没事人一样将蛇尸甩开,根本懒得搭理。
祝与同注意到,这蛇咬了洛伊宁后,自己身上的斑斓毒纹反而黯淡了许多,像是中了毒。
“果然是你。”见此景象,祝与同联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祝君安的医术毒术俱是你所传授,五瓣莲的方子也是自你手中得来……”
“你就是祝君安的母亲,当年仡伶部的遗孤,大巫血脉的继承人。”祝与同抬头不可思议地打量她:“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抛开所有不可能的答案,枯荣掌真正的来源只剩一个——祝君安已死,那就只能是离他最亲近的人。
年长女性、祝君安的手札中频繁出现的南疆文字、许多密不外传的异族医方……
鸿栖水是因为当年亲手埋葬了祝君安的“母亲”,所以才迟迟没联想到这个答案吗?
未必,或许她只是单纯逃避现实而已。
“所以你的枯荣掌还是从祝君安那里得来的对么?传闻是真的,祝君安不是被冤枉……一切都是真的!”
“我师傅为了报恩,甘愿替他背负污名,可他终究还是罪魁祸首!”
强烈的怨怼和抱屈不平涌上心头,祝与同愤怒斩杀了又一条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毒蛇,剑气扫落周围密密麻麻的虫子。
“真的?呵呵呵……”洛伊宁疯癫痴笑,语气恍惚道:“什么是真的?”
“他是真练了枯荣掌,真做下那样的事么?可若那是真的……他怎么会死?但若是假,他又怎能没回来看看我?”
老妇身体似片摧折的枯叶,她弯腰呜咽了起来,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差,甚至陷入了颠三倒四的自言自语中。
仡伶部大巫血脉百毒不侵,却也是用自身为器皿养毒,无数驳杂的毒素摧毁了她的身体乃至心神。她能活到现在,全依赖于枯荣掌。
听到这些话,祝与同再次变得不解。怎么看样子,连洛伊宁也不知道祝君安是否练了枯荣掌?
“你什么意思?你是他母亲,祝君安练没练枯荣掌你不知道?他有没有闯皇宫掳走妃子你也不知道?那你的枯荣掌是从哪来的?”
不料祝与同的发问彻底激怒了洛伊宁。
“我不知道——”老妇抬起头嘶吼,狰狞面目像是要把祝与同吞下去。“他干了什么,去过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我每天都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我不能出门,我不能说话!青崖间摧毁了我的部落,杀光了我的族人,我却与祝家人成了亲生了孩子!”
“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我甚至装了十几年的哑巴……那个懦夫!他把我藏得严严实实,他不许我见人,不许我说话,生怕我被青崖间抓走……可我有时候宁愿去死,也不要那样活着……”
洛伊宁歇斯底里吼叫咒骂,情绪一阵高一阵低,忽然就哭了起来。
“他就是个懦夫……祖祖辈辈的懦夫!被青崖间吃干抹净,明明身怀枯荣掌这样的神功,却给青崖间当了一辈子人薪,被吸干了血而死……”
“他儿子也是个懦夫,没用的东西,被那个贱人迷惑,用自己的命去救一个贱人……”
她颠来倒去骂着“懦夫”“贱人”,祝与同轻易明白了她的身世。
祝君安的父亲当年从仡伶部救下了洛伊宁,把她藏在青崖间,后来两人生了情愫成婚,却顾忌洛伊宁南疆人的敏感身份,不敢让洛伊宁抛头露面。连祝君安也将自己母亲的身份瞒得严严实实,手札中从未提起过母亲半句。
而祝君安的枯荣掌应该就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承袭自当年那两个被青崖间收养的魔头子女。
这么说来,自百年前起,魔头每一代后人都会枯荣掌?可这怎么可能呢?当年两个孩子都在襁褓中,魔头用什么手段给两个婴儿传授枯荣掌?青崖间竟从未察觉?
祝与同心中忽然闪过鸿栖水的一句话——
或许有特殊的传承方式。
“我假死从青崖间逃脱,出来后问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们都说祝君安练了枯荣掌,带着那个贱人逃去了蓬莱仙岛……”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是个好孩子,他怎么会不要自己的爹娘,和一个贱人私奔呢?但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从来没回来看过我……”
忽而洛伊宁的眼神直愣愣盯住了祝与同的剑。她像是终于从久远记忆里翻找出了一些碎片出来,与祝与同手中这把剑对上了号。
“……你为什么拿着这把剑?”
跳脱的发问让祝与同摸不着头脑。
下一秒洛伊宁的鬼魅身形就到了眼前,重重一掌拍向了祝与同。
“你为什么拿着祝君安的剑?!”老妇尖利的声音让祝与同心神颤抖,同时喉咙里咳出一大口血。
这一掌正中她胸骨,剧烈疼痛让她登时就晕了过去。
……
梦里,依然还是在灵枢门。
云忘忧正月来山上拜年,给师弟师妹都带了礼物。
他不仅是灵枢门里唯一一个出师的,还是整个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村落藏在深山谷地里,世代都与外界隔绝,直到十三年前,鸿栖水依据祝青峤的指引,带着祝与同和解栀来到了这个村落。后来鸿栖水陆续指引了一些青崖间后人来此避难,要求他们不能离开这里,不许将村落的位置传出去。
不仅如此,村外还设有奇门阵法,若非鸿栖水亲自来接应,普通人无法离开也无法进来。再加上深山瘴气掩护,村落便宛如一个封闭的世外桃源。
云忘忧是除了鸿栖水之外,第一个自由来往于桃源内外的人,所以村里的居民以及山上的师弟师妹都对他每年的回乡充满了期待。
“师兄!大师兄!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叽叽喳喳的孩子围在云忘忧身边,拆着他带来的礼物——大多是各色玩具、新衣、吃食之类。只有祝与同爱看书,云忘忧每年都给她带话本。
鸿栖水抽走祝与同手里最新的侠义话本,不满道:“明年不许给她带了。”
“嘿嘿。”云忘忧熟练讨饶:“我是怕师妹无聊嘛……师傅放心,这些都是净本,可绝对没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是怕给她脑子看坏了,将来也学你在外面行侠仗义,支个摊子分文不取给人家看诊。”鸿栖水凉凉刺道。
“哇——”师弟师妹们却都惊讶了,佩服道:“师兄是大侠,师兄最厉害啦!我将来出师也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