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得到,但只有一次机会。他要是反应过来,我这条手臂就留在那儿了。”
“不要去。”她说,“这一回你听我一句。”
“你要正面打他,他有斧子,你有力气吗?”
史密斯没回答。他的手腕在抖,布条缠了三圈还没缠紧。玛丽安娜把布条从他手里拿过来,替他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七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关墙的火堆暗下去。火光一暗,兽人的眼睛要重新适应,这是她前一晚数出来的:兽人在暗处看东西要慢一息。第二件事是把石口外面一堆碎石送到首领的脚后跟,送的位置很刁,只偏半尺。第三件事才是伸手。
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动。动的是那只盒子。这一手她练了三年,能把一块砖送到半掌高的空中,误差不超过一指。隔着三十步,把一只挂在别人胸口的盒子送到自己手边,误差要小于一根头发。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在泥里,两只手在袖子里死死抓着那根黑木棍,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口。
盒子离开了兽人首领的胸口,铁链崩断,链头打在斧面上,叮的一声。
兽人首领转过身。玛丽安娜已经没有第二口气了。她看着那把斧子抬起来,脑子里是空的,空得连躲都想不起来。
史密斯从侧面撞了过来。没有挥拳,整个人扑到首领腰上,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往左倒,斧子劈在泥地上,劈出一道半臂深的沟。这一抱之后他就没起来,左臂以一个不对的角度垂在身侧。
玛丽安娜爬起来,抓着盒子,连滚三步,滚到关墙的阴影里。后来关隘的弓箭手把兽人压回了石口外。天亮以后,兽人退走了。
那只小盒子在她怀里揣了三天。盒子是木头的,巴掌长,四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正面有一道细细的缝,缝的两边各刻着一行字,字比头发丝还细,绕盒盖走了一整圈,走到缝口就断了,缝里插着一把钥匙,钥匙的柄上有一条锻造时留下的浅线。
第一天夜里她试过拔钥匙,拔不动。第二天她把盒子放在火堆旁边,火堆烧得旺,钥匙纹丝不动。第三天她把盒子拿到帐外去,放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月亮从云里出来,那一刻,盒子里响起一种极轻的嗡鸣,钥匙在缝里颤了一下。
她拿着盒子跑去找史密斯。史密斯那条左臂已经接上了,用布吊在胸前,正在帐外看一张地形图。
“你摸一下。”她说。史密斯伸手,指节碰到盒盖。嗡鸣停了。盒子安静下来,钥匙往缝里沉了半指。
他们又试了两次。火堆边,声音小;湿石头边,声音大;隔着三顶帐篷还能听见。
“这是共鸣。”史密斯说,“里面装着东西,跟这把钥匙是一对。”
“那里面是什么,你打开过没有。”
“不知道。盒子封着,钥匙在我身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两个人守一只盒子。”
史密斯想了很久,说:“先带回去。交给能看懂的人。”
玛丽安娜把盒子收回布袋,在布袋外头又缠了一层油布。缠到一半她停下来,抬头看他:“我拿到了。”
“嗯。”
“我从他胸口拿的,三十步,一次就成了。”
“嗯。”
“这一场我算赢了吧,说好的那一场还欠着。”
史密斯把地形图卷起来,平静地说:“不算。”
她愣住了。
“你想赢的是那场对战。”史密斯说,“这一场先欠着。今天是你把我从斧子底下捞出来的。”
玛丽安娜站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她那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关墙上,坐到半夜。史密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块干面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等回学院。”他说,“我打一场给你,正经打,打完请你吃饭。”
“你说的,别忘。”
“我说的,我记着。”
回学院以后,那场对战没有打成。四年级的冬天史密斯被教会调去兰德,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张字条在她宿舍门缝里,字很小,写的是“回来再打”。
回来的时候是春天。玛丽安娜去找他,他说刚回来,手臂还没全好。
初夏她再提,他说教会的功课压着,等放榜。
放榜那天她堵在公告板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说:“收拾东西,明天走。”
“你就不能先打我一场,办完事再走?”
“等我办完事回来,几天的事。”
“你回回都有借口。”她说,“先说要养伤,又说事情没完。到底哪天才肯跟我打一场?”
史密斯把名册合上,说:“回来再打。”
四年级结束,史密斯从学院调出,编入追光者小队。三年后,玛丽安娜升四年级,成了维克多课上被点名最多的学生。
维克多的课在法师塔五层,窗子朝西,一下午的太阳都落在讲台上。玛丽安娜坐在第二排靠窗,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传送阵的变体。她被点名的次数多到维克多懒得叫她全名。
“玛丽。”老人那天敲了敲讲台,“你来说说,为什么从同一处出发,走两条路到同一处坐标,用时不一样。”
“因为路不一样长,你也知道。”
“路一样长。是你走得太快。”
“那就是路不一样稳。”她把笔放下,“传送的时候,起点和终点会同时立起一个半虚幻的同位体,两边得一样稳,才送得过去。要去的那个坐标不稳,同位体就立不住,得一遍一遍重新立,魔力都耗在立上面了。所以路一样长,稳的那条先到。”
维克多笑了一下,让她坐下,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叫她玛丽。
她没有纠正。毕业那天在下雨。学院的老规矩,毕业日午后演武场空着,谁想用谁用。玛丽安娜在午后就去了,穿的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袍,站在同心圆的中央等了两个钟头。她站进去的时候,最外那一圈纹路先亮起来,亮到一半灭了。她把脚在原地顿了一下,那圈光又续上来,绕着她的鞋跟走满一圈,才静下去。
石看台上先是有几个低年级的在看,后来雨大起来,一个一个都走了。
她等到日暮,雨停,场地上的积水映出塔顶的灯。她把那根黑木棍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她收到一封从兰德来的信。信里只有七行字,大半是路上见闻,最后一行写:“场地别收,那场我记着。”
她把信压在木板背面那一栏的欠账记录底下,跟九枚里尔、十一次试验、两年赊来的星苔放在一处。
毕业后的第三年,他从兰德回来述职,在学院住七天。第四天午后是他自己提的,说今天可以,天也好。两个人站在演武场的同心圆里,各自把杖取出来。她那天状态好,前一夜睡了整宿,早起把外袍的袖子拆下来重缝过一遍。
她抬手画第一道符文,画到一半,看见围墙外面有人牵马进来,教会的灰褂子,手里一封火漆。
史密斯把杖收回去,说等他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她坐在看台上,看着太阳从墙头一寸一寸往下落。他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说北边出了事,今夜就得走。
“你回来,再打一场。”她说,“这句话我替你记着,一直记到你把那场对战还回来为止。”
“回来再打。”他说。她把场地上的灯一盏一盏吹灭,吹到同心圆那一盏,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再见面是四年后,在教会的走廊。她抱着卷宗下楼,在转角撞见他。他比从前瘦,肩膀还是那样直。
“找个日子,打一场。”她说,“这一回先把杖拿出来,别的等打完再说。”
“等我把胳膊上这道伤养好。”他说。那道伤在袖子里,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他把袖子往下拉的那个动作,拉得很稳。
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圣所外面碰上,她刚刚从一场围剿里回来,袍子上还带着烟味。他站在台阶上,把一只手套摘下来递给她,说:“你的手冻得不能拿杖了。”
她接了手套,说:“你现在跟我打,我一招都撑不住。”
他说:“那就等你能撑住的时候。”
“等我能撑住,你就老了,打起来没意思。”
史密斯想了想,说:“那也行。老了也能打。”
玛丽安娜把手套戴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史密斯,你还欠我一场对战。你要是敢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那场对战就再也没人还了。”
回学院以后,她把钥匙穿了一根皮绳,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不响,只有贴近那只盒子的时候,它才会响。
盒子留在学院,锁进她办公室最下面一层抽屉。有一年抽屉的锁坏了,她抱去修。修锁的人问她里面放着什么,值得修。
她说:“一场没打完的对战,一直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