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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没打完的一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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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伦魔法学院的老规矩,新生入学第七天,要在南边演武场排一次队,照魔力测定的名次配实技课的搭子。名次贴在公告板上,第一名配最后一名,第二名配倒数第二名,两头往中间凑。院方的说法是强弱相济,弱的那一头学着跟上,强的那一头学着收手。

玛丽安娜排第三。她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看的不是自己的名次,是最后一行那个名字。她认得这个名字,早上在走廊上撞见过一回,对方抱着一摞教本,被她撞得掉下来两本,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旧皮带,铜扣磨得看不出花样。

史密斯。四年级,比她高三级。实技测定四十一,四十一就是最后一名。

四十一名的搭子。她只想到一句:大概不会挑剔她用什么法子赢。

她学空间魔法。别人管这一门叫传送,她管它叫送。在这一处画一道符,在那一处也画一道符,一样东西从这一处进去,从那一处出来,中间那段路,她不碰,也看不见。送得越熟,她越怕自己只会这一样。

她一直想试一次不送的。正面站着,不躲,硬碰,输了也认。这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去像赌气。

演武场是空出来的石头地,地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上课前老师让每个人先站进最里那一圈,站齐了,脚底下的纹路就亮起来。她低头看,那光是跟着人走的,人不动,它也慢慢暗下去。

第一堂课在西侧石廊下。三十六个新生排成两列,玛丽安娜站第三位,手里捏着学院发的制式短杖,杖身笔直,比她自己那根直得多,也笨得多。她自己那根叫艾特温斯,是一截黑色的短木棍,歪歪扭扭,像从树上折下来的一样,杖头有一处她自己削出来的小缺口。它平时话不多,可只要握在手里,就总觉得它醒着。制式杖直是直,就是太安静。

史密斯来得比她早。他站在廊柱旁边,没穿学院的黑袍,穿的是教会发的灰色短褂,袖口有一圈洗得发白的银线。他把石栏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扫到角落,扫得很仔细,扫完了站直,等她走过去。

“玛丽安娜。”她说,把名字说得很清楚。

“史密斯。”他只说了名字,没有多一个字的补充。

老师让他们先做一次配合,随便挑一个元素,一个起手,一个收尾。玛丽安娜抬手就画了三道符文,快得旁边两组的人都停下来看。三道符文叠在一处,把石阶上的一块砖送上了半掌高的空中,砖在那儿悬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史密斯没有接。他看着那块砖,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它按回原处。

“你没接。”玛丽安娜说,“那一下我用了七成力。”

“你没说你要把砖送到多高。”

“送到多高你都接得住,那我往高处送就是了?”

“接不住。”史密斯说,“所以我等你把话说清楚。”她本来以为这一句顶回去,对方会走开。史密斯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等她把下一句说完。

第二节实技课,她把话说得很清楚:送到他左手边三步远、离地两尺的那个点上。史密斯照做,一次就成了。老师给了他们这一组最高的分。

学院的补助只够吃住。空间系的耗材要自己买。空间系的耗材是全院最贵的,一张符纸、一小撮星苔、一块打磨过方位的石片,标价都不客气。她算过一笔账,每个月留给耗材的钱是九枚里尔,这个数目只够她做十一次试验,第十二次就要开始拆上一次用剩的边料。

她把这些算在纸上,写在宿舍床边的一块木板背面,写完翻过来。

她不算钱的时候,就在纸上算别的。别的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把一个东西从这里送到那里,送得比所有人都快,且不惊动中间那条路。

学院集市在西门外的榆树底下,一个月开三次。她在那里赊过第一笔账,是一家杂货铺,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门内柜台上摞着各色小瓶,柜后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围裙上沾着面粉,扎两根辫子,眼睛很亮。

“星苔,有吗,后院墙根那种。”

“有的,在里头那个木匣里。”女孩搬梯子去够,够不着,转身把凳子拖过来,“小姐你等一下。”

那一小把星苔用干净麻布包着,摊开看是灰绿色的,绒绒的,带着潮气。女孩报了一个数目,玛丽安娜把口袋里的钱数了两遍,比那个数目少三枚。

“那就要一半。”她说,“多了我也付不起。”

“一半不够用吧。”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双手上一道新的烫痕,指甲缝里嵌着草汁,“你常来买的,我先记着,下次一并给。”

“我不一定下次还来,你留着卖给别人。”

“那我就等到你一定来。”女孩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低了一点,“这也不值钱,我在后院墙根摘的,一下雨就长。”

玛丽安娜那天没说话。她把布包好,塞进袖子里,走出去三步又回来,把随身那把削果皮的小刀放在柜台上,说押在这里。

女孩笑着把刀推回来:“该怎么称呼你?”

“玛丽安娜。”

“我叫玛格丽特。”女孩说,“下次来,我叫你名字。”她欠玛格丽特的数目,记在木板背面那一栏里,一笔一笔往后接。

一年级秋天,她跟史密斯打了一架。起因很小。学院北墙根有一块背风的石台,冬天烧试验火最省柴,去得早就有位置。她那天去得早,占了半个台面,摆开一堆石片做方位校准。史密斯来得晚,看见台上有人,站在一边等。

他等了很久,一直站到太阳偏西。玛丽安娜从头到尾没让。她的心思很直:凭什么让她。她一个星期只有九枚里尔,那块台面是免费的。

史密斯最后说了一句:“你的第三块石片放歪了。”

她说:“歪半指不影响。”

他说:“那你为什么花半个下午校准前面两块。”

她把石片收了,站起来,跟他在墙根下动了手。那一架的规则是没有规则。她用空间魔法把史密斯手里的杖送走,送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史密斯没有慌,他侧身让开她指过来的手,一脚把地上一块松动的石台踢到她脚前,让她的后撤一步踩空。

她踩空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人已经不见了。再出现时她站在他背后,短杖抵着他的后腰。

“你输了。”她说,“你自己知道输在哪儿。”

“你刚才那一下,用了传送。”

“规则里没说不能用,那就是能用。”

“规则里也没说能往人背后传。”

“那我就当它说了可以用。”

史密斯把杖收了,转身面对她,脸上没有不服气的样子,只是把话说得很慢:“这不叫赢。”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赢。”

“你把那根杖从我手里拿走,我不动,你也不动,正面来。”

“正面来我输。”她说得很干脆,“我又不傻。”

那天下午他们谁也没服谁。她把石片收进袋子,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等我二年级打完了全院的名次,你跟我正经打一场。正面来。”

“可以。”史密斯说,“毕业之前,日子你挑。”

冬天,整个王国都不安稳,南边的商道上出了事,先是车队失踪,后来是村子被烧。学院起初只在讲堂里议论,到了十一月,教务处把四年级以上的男生列了一张单,报上去做边境的后勤队,抬伤员、补结界、给关隘送水送炭,不算兵,但也算进了那一带。

名单上只列四年级以上的男生,没有她的名字。可名单张贴的当晚,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补给车出西门那天清早,木板上蒙着油布,油布底下码着三十七袋炭。第三袋和第四袋之间留了一道缝,那道缝原本没有,是她前一晚用空间扩展把它撑出来的。

她把自己折进去,折了两个钟头。到灰岩隘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僵的,从车上滚下来,滚进一片泥里,抬头先看见的是一双旧靴子。

“名单上没有你。”史密斯说,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也没有这条缝。”

史密斯看了她一会儿,蹲下来,把水囊递给她,然后说:“跟着我。别离开三步。”

灰岩隘是一道石口,两侧山壁夹出一条路,中间的关墙只有两人高,墙上隔着十来步点一堆火。兽人来的第一夜是从北坡上翻下来的,绕开了关墙正面的箭位。

她没听过那样的声音。火堆熄得太快,雾里出来的东西比讲堂上画的图高出一头。有一个人被抬过去,担架上的草席在往下滴东西。

她做她学过的事。她把挡在路上的碎石送到路边,把压在木架底下的一个人从那片塌里传出来,把一个跑错方向的孩子从箭道里送到后墙根。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画错了一次符文,那一次石片没动,她自己往前扑了一步,膝盖磕在石棱上。

后来关墙北侧的一段塌了。兽人的首领先撞开的,他肩上扛着一把钉满铁的短斧,斧柄用皮条缠了很多圈,胸口挂着一只小盒子,铁链串着,走路时撞在护甲上,一声一声。

那个东西的皮肤是石头的颜色,眼睛里的白极少,只剩一对竖着的窄瞳。斧背刻着几个矮人的字,被血腻过好几层,只剩两道还看得清。

史密斯那一夜守在塌口。他一个人的位置要挡三个身位,左边是一个同级,右边没有人。玛丽安娜爬过去的时候,他正把一个人的腿从石堆下面拖出来。

“你退。”他说,“这条路我熟。”

“我不退。我退了你就得一个人顶这里。”

“那你站到我右边三步,别乱动,有人过来你喊。”

她站到了右边三步。那一夜她喊了很多次。喊到后来嗓子破了,喊出来的只剩下气。史密斯听得见,每一次都赶得回来。他打得不好看,一招一式都往回收,收得很紧,像是在算自己还剩多少力。

天亮前兽人退了半里,退到石口外面重新聚。兽人首领站在最前面,斧子杵在地上,胸口那只盒子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玛丽安娜看着那只盒子,忽然说了句:“我能拿到那个。”

史密斯正往手臂上缠布,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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