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抿一口茶,随口提道:“刘大人,昨日我整理丙号架上的文牒,发现有几卷年久破损,要不要重新裱糊?”
刘翰林见他甚少主动开口,抬眼看了眼,慢悠悠地吹了茶末,道:“丙号啊……那是御史台的旧档。年头是久了点。那几卷不过是寻常商户核查的文书,倒也不必费心。”
他点头应和,话语似是闲聊,如同提及旁家事。
“我翻到一卷天和二年的,里面提到了苏州府的童氏绸缎庄。那是我岳家的商号,倒是巧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刘翰林,见他随手打翻茶杯,猜到其中定有隐情,却见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着:“陆大人,那份文牒……你还是少看为好。”
果然。
连提都不让提。
此中定有蹊跷。
他心下一凛,面上却笑道:“刘大人此话差矣,不过是商户核查,有什么看不得的?莫非……”
刘翰林见他这番坚持,只敢低头四下看了看,见茶水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连忙拿过茶碗,声音更低了些。
“那份文牒是半月前,从丞相府直接发到御史台,再转来翰林院存档的。按规矩,寻常商户核查由户部经手,用不着丞相府过问。而且……”
他顿了顿,“送来的人特意交代,要‘妥善保管,莫要外传’。”
这时间倒也真巧。
正好同他在回帖中拒了丞相宴席差不了几日。
他端起茶碗喝上一口,敛去眼中锋芒:“多谢刘大人提点。”
他说着,轻轻颔首。
刘翰林只是摇头,叹道:“陆大人,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但这京都的水深,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着,他起身端着茶碗,离开了。
陆景渊独自坐在茶水房,悄悄握紧手中的茶碗,心里依然明了。
那份文牒,定是丞相府递来的第一把刀。
以商户核查为名,以疑有异常为引。
下一步,定是派人去苏州府差童家的账目、人脉、往来商路。
若是查出什么,便能以商贾不法的罪名,连坐他陆景渊这个女婿。
他起身,轻轻放下茶碗,起身走向值房。
当夜,他并未直接回府。
只是让长福先归家告诉凝烟,说翰林院有公务要晚归。
而他自己,则绕道去了城东的茶楼。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年轻人。
正是陆景渊的同科好友,现任职于兵部的方子澄。
两人为同榜进士。虽不在同一衙门,但两人交情深厚。
陆景渊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子澄,北边战事如今究竟如何?你在兵部任职,消息最灵通。”
方子澄虽然品阶不高,一听好友话语这番直接,便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不太好。鞑靼人今年入春一来屡次犯边,朝廷的军需供应吃紧。上月兵部调了一笔银子去买军粮,结果粮价涨了三成。户部那边拖了半个月才拨下余款。”
陆景渊一听“半月”,下意识皱眉。
“那通往北境的商路呢?”
“早就断了。”
方子澄道,“从去年秋天起,朝廷就封锁了北境几个主要关隘的民间商道。一是怕商人私运铁器出境,二是怕粮草外流。丝绸绸缎之类的货物,基本运不出去。”
“也就是说,北方商户的生意,至少折了三四成。”
“何止?有些专做北地生意的商号,直接就关门了。”
陆景渊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童家有部分生意,就做北地绸缎生意的。
销路断了,出货量骤减。
这是天灾人祸,跟商户本身没有半点关系。
丞相府若是想查,就可以把出货量骤减,解读为意图不轨。
方子澄见他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你岳家出事了?”
“还没有,但快了。”
他只说在档案阁发现了御史台的核查文书,但隐去了刘翰林的那番话。
方子澄听完,面容微变:“丞相府的手,伸得够长的。商户核查归户部管,他一个丞相,越俎代庖发密查文道御史台,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陆景渊点头,道:“上回拒了他的宴席,他心里早已不悦。后来他往翰林院发了拜帖,令我不得不去。当众拒妾,他面上不显,必定怀恨在心。他一丞相,不会只为了这点私怨便大动干戈。”
“他查童家,一来是为敲山震虎,让我知道他又能力动我岳家;二来……”
他说着,便停顿了片刻,才道:“他是想从商户身份上做文章。我是清流出身,靠的是科考正途。若是我岳家被查出‘商贾不法’,那我,便有了污点。清流不会再全力保我。陛下也会觉得,我根基不净。”
方子澄听着,沉默良久。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景渊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坚定。
“他查童家,我查他。”
他平静地说着。
这七个字,看似如同天方夜谭。
丞相在朝中盘踞二十余年不假,门生党羽遍布六部不假。
陆景渊可不信,赵鹤龄在朝中多年,不信他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方子澄从不评价他这同窗品性如何。
他只知道,他这同窗,但凡是认定了一件事,必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那他配合就是。
“我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历年各部奏章的副本,从里面找线索。”
“虽然慢,但稳妥。”
陆景渊轻轻说着。
“子澄,你在兵部,帮我留意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道,“北边军需采购的账目,有没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