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前脚踏入翰林院大门,却见昔日同僚同他碰面,刻意绕道走。
他只当无事发生,径自沿着回廊往档案阁走去。
新科状元刚到翰林院,难免要做些杂活。
他刚开始进门,学士给他的活儿还算轻松。
如今听闻档案阁人手不够,他便被分配到此地做归档管理工作。
档案阁在翰林院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晦暗地紧。
一推开厚重木门,墨香便铺面而来。
他走到“丙号”书架前,开始翻阅那一摞半人高的文牒。
想着昨日他晚归,凝烟不高兴,势必要在今日早些忙完回家。
这些大多是御史台三年前巡按各地后,回京呈报的副本。
平日里少有人翻,堆在那里不过是做个样子。
在他翻到第三摞时,手指停留了片刻。
“江南道·苏州府·商户核查·天和二年三月”
翰林院存档历年来数以万计,文牒间少有特殊之处。
只是这份文牒,似乎不太寻常。
馆阁体。
红色丝线。
密查。
他按捺下疑惑,轻轻翻开。
文牒纸张向来珍贵,稍有不慎,便会坏了墨痕。
若非万不得已,甚少有人特意翻阅。
文牒内不过是几张纸,内容不过寻常,记下的大多是苏州府内商户赋税缴纳情况,还有货物的进出情况等等。
只是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目。
童氏绸缎庄。
“该商户近年出货量骤减,疑有异常,建议详查。”
没有署名,只盖有一枚模糊的私印。
他的心头一震。
童家生意困顿,他再清楚不过。
北边战事吃紧,通往北境的商路被切断,北地的出货量自然骤减。
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困境。
但这批注之人,言语暧昧,行为实在可疑。
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他轻挑眉目,随即合上文牒,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
密查。
批注。
苏州府。
童家。
这几件事能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他站在书架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
此时先暂时不同凝烟讲。
形势尚未可知,过早策略难免让人忧心。
他心思依旧放不下,归家后凝烟唤了三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郎君可是有心事?”
童凝烟看着他时而拧着眉心,怯声问道。
他不言,只是抬起双手,示意她入怀。
抬手抚过她的墨发,抬眸见屋外微光,偶见树影婆娑。
他贪恋着这番光景。
她见郎君久久不言,想着郎君忙了一天,不愿多言也是正常。
低头瞥见郎君的手,一直在她的发尾停留。
她头一次发现,郎君如此钟爱她的墨发。
若是她的墨发能为郎君解忧,那也是好的。
她想道。
翌日一早,陆景渊匆匆而别。
童凝烟一醒来,手触碰床边,却见床边体温微凉。
人早已离开。
她也不恼,一心为自己梳妆,如同往常般去绣房。
绣着,她心心念念地双面异色绣。
她还想,亲手给郎君绣上一帕子。
要他,日日离家时,总能念着她。
陆景渊一到翰林院,径直去了档案阁对面的茶水房。
翰林院的老人们有个习惯,每日卯时会在茶水房聚上一聚。
喝完热茶,说上几句闲话。
如今见他难得参与,刘翰林连忙拉着他坐在角落边。
刘翰林今年已五十有七,在翰林院做了二十余年的档案管理。
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只是个从七品的编修。
他同陆景渊一样,性子寡淡,自从陆景渊来档案阁,每逢碰面都对他礼数周全。
这份情,他心里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