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未曾填满的沟壑,后来灌注再多的温情,也终究会留下风过的呜咽。
他每每不经意地提起小时候的心事,父母的眼眶都为他红一圈。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玻璃碎过就是碎过,哪怕重新熔铸,那些裂纹也会在里面安静地疼。
他总是笑着开导别人,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不过是个蹲在时光角落里,默默捡起碎片、拼好自己的小男孩。
他躺在床上。一滴泪,从眼底无声滑落。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宿舍里,潘棟的游戏声早已停歇,彭榄仁也放下手机,呼吸渐次平稳,陷入熟睡。
浦栖迟躺在床上,那滴泪终于彻底凉在了枕间。心底翻涌了一整晚的委屈和酸涩,原生家庭刻下的敏感,白日里对薄漱冰的慌乱,对梦境副本的无措,全都缠在一起,被沉重的睡意一把拽入了无边的黑暗。
意识下坠的瞬间,周身的温度骤然变了。
不再是宿舍被褥的温热,取而代之的是帕尔纳索斯山独有的、带着月桂清苦的湿冷雾气,再一次将他包裹。脚下是微凉的青石板,覆着薄薄青苔,蜿蜒伸向雾霭深处。头顶没有星月,只有细碎温凉的光雾无声飘落。漫山月桂静默伫立,远处卡斯塔利亚圣泉叮咚作响,周遭静得只剩下心跳与流水的声音。
他下意识低头,猛地怔住了。
身上的衣服早已换了模样。正是他白天在书中研读过的多利亚式希顿,纯白未染色的羊毛织物垂坠挺括,左肩以青铜别针固定,双层衣料妥帖地包裹至手腕脚踝,没有一丝多余的裸露。布料厚实而坚韧,全无此前那种一触即破的脆弱,合身得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梦境来源于现实。”
薄漱冰的话瞬间在脑中炸响。原来从来都不是虚言。
指尖骤然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截在现实里消散无踪的断纹音木,此刻正好端端地躺在掌心,纹理粗糙,微微发烫。厄科赠予的道具,终究还是留在了梦境里。他心里暗想,果然是个认主的东西。只是这环境瞧着似曾相识,该不会又要来一场什么谷底逃亡大战吧?
“你在躲什么。”
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浦栖迟浑身一僵,攥紧音木缓缓转身,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该不会又是什么丧尸?我冲他喊一句“一二三木头人”管不管用?他紧张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月桂树下,薄漱冰褪去了现代衣衫,换上一身深烟灰色的古希腊希马申长袍,腰间别这一抹粉色飘带。羊毛长布随性地披裹垂坠,一侧肩头与小臂自然裸露,线条清冷利落,褶皱深邃而雅致,极简又高贵。他的眉眼明明是丹凤眼清冽淡漠,却是梦境里记忆完整的模样,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白天所有的窘迫、脸红与落荒而逃。
他的目光掠过浦栖迟泛红的眼尾、合身的白袍,以及掌心那截发烫的音木,只一瞬,便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脆弱。
浦栖迟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上的绯红再度蔓延。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岩壁,无路可退。
“我没有躲。”声音沙哑不堪,破绽百出。
薄漱冰缓步走近,长袍衣摆扫过满地月桂花瓣,一步步逼近。他轻轻覆上浦栖迟攥着音木的手背,温度顺着触碰渡了过来。
“下次对你不说‘厌恶’了?”
浦栖迟抬起眼看他,声音发涩:“你还记得?”
“你的态度,我没忘。”
“所以你是……只有在梦境里才记得一切?”
“是。严格来讲,只有在梦境里,我的记忆才是完整的。”
神山雾气深处,人影影影绰绰,那些曾在先前副本中同行过的同伴,也一一凝实,浮现出来。
林榉身着浅棕短款希顿,束着皮质宽腰带,臂上配着青铜臂环,一副古希腊少年猎手的利落装束。他神色安稳而松弛,率先开口:“林榉,幸会。”
徐瑾穿着素净的亚麻白希顿,简约低调,淡然静坐在溪边,与世无争。那中年大叔则换上了一身粗布深灰短袍,憨厚平和,也都一一平静地报上了姓名。
浦栖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斜倚月桂古树的那道身影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一身酒红色的华丽希马申,衣料张扬垂顺,领口微敞,慵懒里透着桀骜。而那张脸,眉眼轮廓、五官神态,竟和宿舍里天天打游戏的潘棟一模一样,如同镜像复刻。
他几乎要脱口喊出潘棟的名字,可对方的气质截然不同,眼底敛着一抹邪性的笑意,分明是另一个人。
“你好,潘棠。”那人主动开了口。
浦栖迟试探着问:“等等,你认识潘棟吗?”
他刚出口就觉得有点冒昧,哪怕是觉得猜测也不太应该这么直白的质问。
好在潘棠根本就不会在意,直接了当地给了答案:“那是我哥,我们是双胞胎。”
浦栖迟:“……我是你哥的舍友。”
浦栖迟心下一凛。双胞胎弟弟这件事,他隐约听潘棟提过一次,只说有个性情乖张的胞弟,却从来没在学校露过面。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地方相遇。
潘棠的目光扫过来,视线在他与薄漱冰交叠的手上轻轻一落,嘴角勾了勾,什么都没说。
浦栖迟猛地松开了手,像是急于掩盖什么似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慌张。他别开眼,心跳早已乱了一拍。
圣泉依旧叮咚作响,月桂花瓣无声飘落。夜雾深处,梦境与现实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丝线,似乎又被悄然拉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