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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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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栖迟落荒而逃后,躲进图书馆的洗漱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从一脸绯红中走出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呢?搞得好像在撒娇似的。况且,我好歹是个一米八的大帅哥。”水珠从他的发丝上汇聚成形,沿着颌骨流到下颔,再滑到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水滴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淌,便被他用手背轻轻一擦,没了。

“再说,失忆的他或许不懂,但梦境里的他应该知道什么叫‘厌恶’吧。万一他在梦境里不记得现实中的事,我岂不是白说了?对牛弹琴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就是另一回事了。”

“……操。”

他离开!洗漱间,回到座位上,陷入沉思。

原本还想问他那瓶水的事,算了,问一个帕金森老人等于白问。等下次入梦再说吧。不,最好没有下次了。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去研究研究衣服吧。毕竟人要脸,树要皮。那种一触即破的衣服,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遍了。

“梦境来源于现实。”

正好是在图书馆。他们学校的文学馆藏极其庞大,又恰巧是西方学派里他最熟悉的领域。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从书架上抱下三本书,两本中文的,《西洋服装史》与《希腊神话故事》,一本英文的,《Ancient Greek, Roman & Byzantine Costume》,在座位上准备大看特看。

他心里是有预期的。他知道西方人追求以人为本,追求“体态美”“□□美”,彭榄仁还给他看过一些以此为主题的二创作品。可预防针还是打得少了些。

翻开第一本,“卧槽。”

翻开第二本,“卧槽。”

翻开第三本,他差点没把书扔出去。

幸亏这是在图书馆,否则他真的会把书撕了,再模仿深山里的类人猿尖叫着认祖归宗。

这也太他妈风骚了,又丑又风骚。这种书就该束之高阁,搁在现在的网络平台上,估计打码都过不了审核。

浦栖迟受到了小小的震撼。他本科读的是汉语言文学,辅修希腊语和拉丁语,对中式服装略知一二,西式服装却了解甚少。不过书写得还是很专业的。他翻开《西洋服装史》,目录扫过“羞耻说”那一节。“羞耻”是文明人的道德观与伦理观,而对那个年代的原始人来说,这个概念压根不存在。穿衣,反而是他们对某种东西的炫耀、张扬与显示。

确实,打消了他不小的疑虑。

他简单翻看了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服装。女性的衣着还较为保守,男性的右肩却常常裸露,袒胸露乳。不过,多利亚式希顿倒是保守、时尚一些。

薄漱冰也不说明白,到底什么叫“梦境来源于现实”?要多深刻的记忆才会被带进梦境里去?难不成真让我去学服装设计,亲自打造一番?

算了,算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他还要翻阅著作,补充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于是把那三本书还回了书架。

人在做正事的时候总是容易走神。他又想起了厄科给他的断纹音木,也没说有什么用,醒来之后更是没有任何实体。在那些灵异小说里,道具不是该跟着出现在现实中吗?扔也扔不掉的那种。怎么这个就真的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什么也抓不住。

算了,不管了。反正也不一定再入梦了,操心这些做什么?嫌头发掉得还不够快吗?

说着,又薅下来几根。

泡了一天图书馆,回到宿舍时,一切如常。潘棟又开始了他的timi泡泡,有时候浦栖迟真是好奇,这类竞技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十宗罪里占了个全乎的罪名。

彭榄仁正接受着家人的“关怀”,听筒里时不时传来:“好好学习了没?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小子多少也得把研究生给我混下来。”

浦栖迟很少在学校给家里打电话,属于报喜不报忧的那类。再者说,都已经读到研究生了,整天泡名著、改论文,还要操心就业,压力都不够他发泄的,就别再给家里徒增烦恼了。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个另类。

浦氏家族历代以史书记载为传统,几乎人人头顶几篇SCI,要么就是出版社的编辑、作者。本该是风光无限的书香门第,可这份偏爱,轮不到他这个“庶子”。

堂兄叫浦子承,子承父业,理所应当。

栖迟,栖迟,终归是晚了一步。

父亲性情刚烈,当年为了母亲,不惜自立门户。自然是辛苦,是不被祝福的爱情。而父母为了生计奔波忙碌,他只能寄人篱下,不停辗转于奶奶家和姥姥家之间。

浦栖迟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可姥姥家里也有表弟。外婆人很好,可谁不爱自己的亲孙子呢?每当她习惯性地把自己口误喊成“奶奶”,把“你舅”说成“你爸”,总有一道沟壑隐隐地隔在那里。

而在奶奶家,偏爱都给了浦子承。他就算多吃一口零食,都成了过错。

不过是小孩,他那时候哪懂这些。

可小时候不懂,不意味着长大了也不懂。

后来,父母终于把他接回了自己的家,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家。可那时,他已经十七岁,开始了寄宿式的高中生活。陪伴对他而言,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被爱,是在外婆那里。第二次感觉到被爱,来自父母。

过节没回家的那些日子里,母亲录好鼓励视频发过来,父亲为了替他请假,与老师在电话里争执。不过是让他在高三压下来之前,能喘口气。

感觉心里暖暖的。

可是,爱来得太迟、太迟了,正如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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