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栖迟和薄漱冰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在场只有他们两人亲眼见过厄科躲在树后、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一个“占”字的画面。她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但谁也不敢赌。”浦栖迟低声说,“万一这次的禁忌不仅仅只是失语呢?”
方怀瑜警惕地盯着洞口外徘徊的影像:“既然知道破局的关键了,那还等什么?”
浦栖迟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左臂伤口传来的灼痛,也顾不上身上那件快要散架的衣服。他看向洞穴深处,红罂粟的微光像一颗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破局的关键,就在这里。
身后,所有影像齐刷刷地停在灌木丛外。它们不再前进,只是贴着树枝的缝隙,用那些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洞穴的方向,嘴巴无声地一开一合。
像在祈祷。
又像在哀悼。
浦栖迟顾不上伤口渗血的疼痛,第一个冲进了洞口。黑暗中,只有红罂粟的花瓣像碎灯笼一样发着微光,指引着那条通向回音的路。
薄漱冰把纳西索斯放在洞口,紧接着钻进洞穴,一把把他扯了出去,低声喝道:“用不着你,滚开。我来。”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蓝色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尽数灌入喉咙,头也不回地向深处走去。
洞穴深处,厄科蜷缩在石壁间,赤褐色的长发垂落,发髻上的红罂粟已经枯萎了一半。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薄漱冰。
薄漱冰站定,干净利落地开口:“我能满足你的遗憾。你可否愿意配合?”
厄科点了点头。
薄漱冰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对厄科说,而是对着洞穴的岩壁,让每一个字都拖出长长的尾音,等待厄科重复:
“看——”
“……看。”厄科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看——”
“……看。”
“——我——”
“……我。”
“——我——”
“……我。”
“——爱——”
“……爱。”
“——你——”
“……你。”
六声短促的引导,六个被拆碎的词。但厄科每重复一个字,她的声音就比上一声更清晰、更坚定,像碎镜正在一块一块拼回原样。
当最后一个“你”字在洞穴中消散时,她忽然站了起来。
不需要再重复了。
她张开嘴,自己把那些碎片连成了完整的句子。
“看看我,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穴里万千朵红罂粟齐齐颓败,花瓣像褪色的绸缎般纷纷坠落。
与此同时,洞外,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不偏不倚地落在湖面上。金色的光斑在水波上跳动,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终于被解开。
洞口处,纳西索斯猛然抬起头。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将目光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幽暗的洞穴。他看不见洞穴深处的厄科,但他听见了,真真切切地听见了那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一刻,湖面上所有的镜像轰然破碎。无数倒影化作光点消散,水中的水仙花枯萎沉入水底。纳西索斯身上的透明化停止了,那些正在蔓延的水仙花白斑不再扩散,反而像退潮一样从指尖、从发梢缓缓褪去。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洞穴走去。
腐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进洞口,苔藓和红罂粟的残瓣从他肩头擦过。洞穴深处,厄科正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石块间、衣袍凌乱的少女,而是她记忆中自己最美好的模样:粉色的长袍完好地拢在肩头,赤褐色的长发柔软地垂落,发髻上的红罂粟虽然已经凋零,但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月光。
纳西索斯停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厄科的眼眶涌出泪水,但嘴角在笑。她的身体,那个曾经透明到几乎消散的身体,正在重新变得真实、温热、有重量。她低下头,又抬起,终于说出了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回音的第一句话:
“没关系。”
纳西索斯伸出手。厄科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洞穴的微光中轻轻交握。洞口的晨光照进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泥土,那里,一朵新的水仙花正在悄悄破土,花瓣是纯白色的,没有血痕,没有枯萎。
「从此,每一朵水仙花旁都有一缕回音相随。故事不总是以悲剧作结——自恋学会了低头,回音也得到了应答。」
私下,纳西索斯收回了浦栖迟手中的镜子,交给了薄漱冰,而厄科为的补偿他,把自己的一个断纹音木送给他。
众人走出洞穴时,晨曦已经铺满了整个山谷。他们一路沿着橡树林走向他们来时的湖畔。
浦栖迟回头看了一眼湖边阿美尼亚斯倒下的位置,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小丛白色的水仙花。和其他水仙不同,那些花瓣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像干涸的血痕。
“那些花……”他喃喃。
薄漱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他的诅咒被解开了。但他的死,不会消失。”
方怀瑜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手里那朵已经枯萎的水仙花轻轻放在那片花丛旁。
“我知道不公平。”她低声说,“但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