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轩”张开嘴。不是说话,是撕裂。他的下颚像脱臼一样猛地往下坠,露出黑洞般的喉咙,里面传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轩……回……来……”
那是“卉婕”的声音。从“王浩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于她的声音。
浦栖迟后脊一凉。他们的语言已经被诅咒撕裂、重组,像碎镜子重新拼凑出错位的脸。
突然,一个黑影从侧面猛扑过来。
薄漱冰侧身一避,但浦栖迟的左臂还是被擦了一下,那像是一截湿滑的、冰凉的手掌。皮开肉绽的声音闷在袖子里,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烧灼般的疼。
貌似是皮外伤,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银色光泽,像有细小的水银在血管里蠕动。
奔跑中,他那件本就单薄的衣服被树枝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半边肩膀。原本就“半遮不遮”的布料现在更是七零八落,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每一次迈步都随时可能彻底散架。
“别让它们碰到第二次!”方怀瑜试探性地挥起刚才湖畔捞起的水仙花,白光一闪,那个袭击的影像被弹开三米远,发出尖叫般的气泡破裂声。
水仙花似乎是他们的软肋。
她那一身黑色紧身特工服在雾气中几乎融进了夜色,只有腰间的皮手套扣件反射着微弱的月光。紧身衣被枯枝划出几道白痕,但依然利落地包裹着她的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但它们太多了。
湖面还在不断“吐”出新的影像。每一个倒影浮出水面时,都会带起一阵腥臭的冷雾,雾里隐约能看见人脸,愤怒的、哭泣的、狂笑的。它们围着活人转圈,像一群饥饿的食人鱼。
血月开始缓慢下沉、天边出现一线灰白,黎明即将到来。
而纳西索斯的状况越来越差。
他原本在队伍最前方被方怀瑜赶着往山腰橡树林里走,金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步伐开始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脚踝以下已经泛起了水仙花的白色,不是盛开的那种白,是腐烂的那种灰白。花瓣从他衣褶间钻出来,但边缘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
“……不……”他低语,“……不应该是这样……”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那些倒影在呼唤他,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的脸,在无数个水泡里冲他微笑、哭泣、咒骂。
“他快撑不住了!”方怀瑜冲薄漱冰喊。
薄漱冰咬紧牙关,眼神飞快扫过四周。树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浓雾像盲女的绷带一层层缠上来,他们已经分不清方向。
浦栖迟突然停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一棵树干。
上面糊着一片沾满淤泥的橡树叶。
上面有他做的标记。
“这边!”浦栖迟吼得嗓子都劈了,猛地调转方向,朝那片树叶指引的方向疯狂冲刺。
薄漱冰一愣,随即跟了上去。
浦栖迟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沿途的树干上,一片、两片、三片……那些被泥巴固定在树皮上的叶子,在雾气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却确定地亮着。他之前一路做标记的时候,只是出于本能的谨慎,从未想过这些“破烂叶子”真的能救命。
“你怎么知道路?!”方怀瑜边跑边问。
“我糊的!”浦栖迟喘得胸腔要炸开,“我自己糊的!!!”
身后,那些影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变得疯狂。它们不再慢吞吞地滑行,而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弓起身体,弹射般扑上来。
卉婕的倒影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飞窜,手指已经抓住了浦栖迟的脚后跟。
“砰!”
方怀瑜一记干净利落的回旋踢,水仙花的白光炸开,那根手指连同半条手臂像冰棍一样碎裂。碎块落在地上,竟发出玻璃珠弹跳的声音。
她的黑色皮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特工服的腰侧随着动作绷紧,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快!快!”她脸上的汗珠甩出去,在半空就结了霜。
纳西索斯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金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已经完全变白,像枯死的水仙花茎。无数细细的根须从他的脚底扎进泥土,把他钉在原地。
“别管我……”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隔了一层水,“……你们……走……”
薄漱冰没理他,弯腰一抄,把纳西索斯整个人架在肩上。
他们冲过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湖。
是一座被苔藓覆盖的洞穴。洞口只有一人宽,里面幽深得像咽喉,但洞壁上长满了红罂粟,和那个少女发髻上戴着的一样。花瓣在无风的洞口轻轻颤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低语。
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吧……来吧……”
那不是重复。那是召唤。
浦栖迟认出了那个声音。
厄科。
薄漱冰停下脚步,喘着气扫了一眼洞内,又看了一眼肩上半透明的纳西索斯。他眉心微蹙,像是在脑海中快速拼接散落的拼图。
“那对情侣,王浩轩在关键时刻失语,只能重复别人的最后几个字。”他压低声音,“卉婕始终没说清到底是什么导致的失语,或者说,那是一种‘禁忌’,她不敢提。”
方怀瑜因为特工服的颜色一直躲在暗处盯梢纳西索斯,这时接话道:“我只看到王浩轩一个人去找纳西索斯质问,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来是因为触犯了禁忌。可到底是什么禁忌?如果是诅咒……”她看了一眼纳西索斯,“他的诅咒是我们亲眼目睹的,阿美尼亚斯以命为祭。那厄科呢?厄科身上有没有类似的诅咒?”
薄漱冰转头盯着浦栖迟:“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厄科时,她只能重复我们的尾音吗?”
浦栖迟点头。
“所以厄科无法主动开口。而纳西索斯……”薄漱冰看向洞外那些徘徊的影像,“阿美尼亚斯跪在他面前求死,他都不曾回头。他从未正眼看任何人。”
浦栖迟心跳加速,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诅咒的规则是相互的。”薄漱冰的声音沉下去,“王浩轩触犯的禁忌很可能就是‘主动表白’,他试图对纳西索斯说什么,结果被剥夺了语言能力。那么反过来……”他顿了顿,“如果让厄科亲口向纳西索斯表白,完成她生前没说完的那句话,诅咒或许就会破裂。”
方怀瑜攥紧水仙花:“她生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