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他原路送她们回去。
两边巷子渐暗,喻琉的长袖薄上衣,洗得太勤了,倒透出贝母般的微光,风一来,沿着肩背线条,款款地起落,仿牛仔的阔腿长裤,格外修长的腿。
他不说话的时候,巷子里原本隐隐的海潮声,也落下去了。
临近巷口时,海苔在背后轻声问:“你用香料?很好闻。”
喻琉眉毛微抬,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盒,吧嗒一声打开。
微带辛辣的香味,飘飘忽忽,像一只薄荷色的蜻蜓,在窄巷里穿梭。
“驱虫提神的,这是原料,还没磨成粉。”
姜饼说:“真的哎,像个博物馆。”
喻琉嗅到商机,耐心地等香气又挥发了一会儿,给她介绍起这些香材:“香茅、柠檬香桃、肉桂……”
海苔问:“沉香的品质很好,是星洲系的?”
“对,是文莱软丝沉,这款切口特别油润,凉意比较重。”
姜饼凑过来,猛吸了一口:“海苔,你不是就在找星洲系沉香的渠道吗?太好了,让阿溜给你找。”
海苔轻声解释道:“是家里的生意。”
喻琉早就猜到了,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么巧?岛上有香料市场,靠近码头,路子很杂,有空可以去淘一淘。不过,一般的香料贩子,看到你,转头就得跑。”
姜饼打抱不平:“她又不是老虎!”
喻琉指指海苔的手串:“这种品质的奇楠,光有钱可买不到,还得有眼光。”
海苔忍俊不禁:“你不跑?”
“我?”喻琉夸张道,“老板有眼光!我这块是朋友送的,皇室保留地的,二十年采一次,今年正赶上采香,他家里是守林的,所以手头有些份额。”
海苔明显意动了。
说说笑笑间,喻琉就给她牵了线,等过几天,送几款香料来试味,听她话风,开单的可能性很大。
他悄悄在裤袋里比了个耶。
海苔又道:“还有点芒果香。”
“芒果?”喻琉停下来,侧头朝她们笑,“不会吧,我洗手了呀?”
这一笑,几乎能让人心脏麻痹。姜饼本来就喜欢盯着他看,当下有点走不动路:“阿溜,别动,就这么角度,天!我能给你拍出海报。”
“老板老板,”喻琉用五指蒙着脸,“我不露脸。”
他把她们送上夜景观光车,自己则折返潜店,把价格定下来。出来后,对着天后宫的轮廓,发了会儿呆。
啪嗒。
香料盒轻轻合上。
喻琉的眼睛也沉了下来,烦躁一掠而过。
一个人的时候,空气中有铁屑似的东西,无声地沉降。
他明知是纸灰,却又觉得很陌生。
海风里传来高温腐烂的味道,夜里的玻璃海是一场霉变的雨。
椰子树也太高大了,黑暗中凝固了的铁花,阴阴地凭吊着什么,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头似的椰子,摔烂在地上。
喻琉忍受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挑开银盒,贴在脸上,用力蹭了几下,香味直灌鼻腔,人才舒缓了一点。
可偏偏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撞上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成年男性的体型,让喻琉的胃都抽搐了一下,猛地退到巷子里。
对方一手按着行李箱拉杆,一直微低着头,用手机打字,并没有注意到他。
喻琉又探头看看对方,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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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飘来一丝温暖而辛辣的香气,人去楼空,阴魂不散。
梁犀珀停下了打字的动作,退回相册,点开刚拍的照片。
直接放到最大。
梁犀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背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他转身进了潜店,问店员:“刚刚那个客人,约的是哪个时间段?”
“下午两点。”
“谢谢。”
手机还在疯狂弹窗,WhatsApp群组里,喻琉的死讯,已经演变出了第一百零八个版本。
非常劲爆且混乱,港媒也甘拜下风。
——在私人派对上玩过头,急性心脏衰竭,同伴怕事,直接把尸体抛进了海里。
——染了赌瘾,欠下叠码仔巨额债务,被胶漆集团追杀。
——卷入母亲和小姨的桃色纷争中,撞破神秘录像带,被灭口。
——流连花丛,被情人下了尸油降。
豪门风云,风流八卦,树胶一样包裹着死者,做人做鬼都精彩万分。
尸油降的说法广受好评。老同学们很快达成了一致。
降头术就是留给喻琉这样的人的。
什么人?
琉璃。好情人应似锡器,不应似琉璃。
梁犀珀心不在焉,但还是想起了喻琉十四岁时的眼睛。
很长的睫毛,湿在鼻梁上的蕉雨。稀薄的混血感都停留在眼睛里,红棕,瓷白,睡不醒的样子。淡絮迷蒙的芙蓉石,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清晰。
梁犀珀手指一划,刚刚在巷口抓拍的照片,冲散了回忆。
一道匆匆离开的剪影,衣服被风抹到了背上,紧贴着骨头。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