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一月,喻琉带着他的三个谜题来到了天后宫。
他空着手,背一个薄薄的双肩包,连换洗衣物也没带,仿佛转个弯就能回家。
庙里没人认识他。
但他轻车熟路地,借住在天后宫后的偏房里,做义工,每天只吃中午一顿斋饭,吃饭前虔诚地合十敬香。下午则神出鬼没,偶尔喂那几只肥猫,或者用迷题欺负广场上的孩子。
遥知不是雪——
会跑来这地方的,大多是当地华小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
但是南洋不下雪。
“你们每天都会看到它。”喻琉露出得逞的微笑,“猜出来了,再来向我要糖吧。”
转眼一个月过去。
年关在即,谜底越来越清晰了。
喻琉穿着长袖薄上衣,却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用橡胶水管冲地。水声湍急,像暴雨冲刷在棕榈叶上,浓阴匝地。
走廊外则热风躁动,大半是因为焚金炉里的火舌,远远都能闻到香灰味,混杂在檀香中。
无尽灰白的纸灰,明明暗暗,在热潮中盘旋。
“还没人猜出来?”喻琉单手剥了颗芒果软糖,咬下软皮,才塞进嘴里,侧头看着纸灰飞旋,“司空见惯,就看不见了。”
“雪,下雪了!”
喻琉应声回头,把水管挂在护栏上。
是八十多岁的华人阿婆,被义工推出来晒太阳。阿婆穿着薄外套,眼睛浑浊,头发却还浓密,花白的一大把,被太阳烤得渐渐蓬松柔软。
义工大姐正给她梳头发,她突然来了精神,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的纸灰:“噢,下雪了,红灯笼,过年喽。”
“阿婆,别乱动,要从轮椅上摔下去的嘞!”
“灯笼,阿爸阿妈,给我挂灯笼,让我骑在头顶心,突然就落雪了,好大的雪唷!”
阿婆扭来扭去,把轮椅摇得乱晃。
喻琉从她轮椅边冒出来,抱着个灯笼,递给她。
义工大姐正要说话,喻琉看看她,摇头轻声道:“待会我来挂,让她玩一会儿。”
大姐唏嘘道:“哎,下南洋,下南洋!人老了,腿是动不了,心还一路往回跑呢,天后娘娘保佑,叫儿女接她回家去!”
喻琉喜欢和人聊天。天后宫里的人,一早就聊熟了。
大姐念叨着阿婆的不肖儿女,做生意一去杳无音讯,又说起即将到来的雨季,这座海岛不日就要封岛,还有游客赶着上来。
喻琉一边听,一边含笑问阿婆:“阿婆,你喜欢羊角辫,还是麻花辫?”
“喔,我有两支小辫子,绑着头绳,可好看了!”
喻琉于是归拢她一半的头发,编了一条蓬松雪白的麻花辫。
他手指细长,有点女孩儿气,编起辫子来耐心且灵活。
阿婆渐渐平静下来,抚摸着灯笼,喃喃地叫着小妹。
喻琉也给灯笼穗编了一条小麻花辫。
广场半空中,密密的都是红灯笼,白天还只是壮观而已,夜里就不像人间了。
喻琉把这一盏灯笼挂上去,接着冲水,去刷走廊的死角。
中途,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腾出手,接起来,声音懒洋洋地拖长了:“下午好。要去浮潜?
“今天能见度低,海水颜色不够透,出不了片,会有点浪费哦。
“建议明天,嗯,对,我先去潜店预约。”
喻琉对自己的金主,向来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的。
他嘴甜,见人三分笑,再复杂的岔路弯路,看一眼就能记住,冒充起本地人毫不费力。
短短一个月里,陪游、酒保、兼职推销,都做过,每次都能开出大单,进账了不少现金,只是转头又挥霍掉了,还得赖在庙里蹭住。
天后宫临海,附近就有不少潜店,但暗坑无数,搞不好就碰上黑心潜导,专门在水底下抬价。
喻琉挑了家有PADI认证的,潜导是老资格,本地人,口碑不错。转角铁杆上,阴干着几套装备。他直接把手伸进湿衣的腋下,仔细翻看了一会儿。
冲洗得很干净,不黏腻,没有盐渍。
“阿溜!”有人在背后叫他,“你在干什么?”
喻琉回过头,他的两位金主各捧着一个椰子,头戴花环。穿薄荷绿长裙的,叫海苔,穿鹅黄色纱笼的,叫姜饼。他带的散客,不互通真名,包括他自己。
两个现役大学生,用清澈而震惊的眼神望着他。
“这家是自己冲洗的,很干净。”
“你光摸一下就知道?”
“嗯,”喻琉压低声音道,“还好,没摸到前一个客人的防晒霜。”
短短一句话,就让两个女生的脸扭曲了。
姜饼哀叹道:“完了,我对湿衣都有阴影了。”
“只浮潜的话,穿你们带的水母衣就够了。”喻琉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散步过来的?”
“对,我们想先到处看看。”
“巧了,附近有一家阿嫂椰浆饭,她的辣椒酱是祖传配方,不过外面没招牌,很难找……”
“阿溜,你还说这个?你就是导航的神!”姜饼催促道,“走走走,快带我们去尝尝。”
喻琉很受用,嘴角悄悄一翘。
三个人乘着海风,往巷子里走。
姜饼话多,冲得比他还急,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有无数个问题,喻琉慢吞吞地回答。
海苔则沉静很多。
喻琉不时停下来,读墙上的告示给她们听,绊住姜饼的脚步,不动声色地等海苔跟上来。
阿嫂椰浆饭的店面很小,但窗外是棕榈林,一扇粉调的小玻璃窗,地上的花砖被晒得发烫,餐品风味绝佳。
她们吃饭,喻琉蹲在窗边,一边和她们闲聊,一边揉着一团发了面的白猫,把它压得呼噜呼噜响。
“猫师傅,今天吃了什么?阿嫂手艺这么好,你可有口福了。”
他比大白猫还含情脉脉,一口一个阿嫂,哄得阿嫂硬是多送了几份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