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天井的桂花开得繁茂，金黄色的，一点一点，一簇一簇，光是隔着墙都能闻到浅浅馨香。

天井水泥地面上也落得桂花点点。

李舒清跟着外婆经过天井，穿过走廊，桂花香气盈盈扑了他满身。

天井旁边，楼梯旁有个小仓库，木门遮掩，常年没关，屋里门旁高高低低堆放几个缸子，李舒清问那是什么。

“这是粘米粉。”蔡月禾指着最左边那个缸开始从左往右介绍，“这个是糯米粉，这是木薯粉，这是葛粉……”

缸的大小不一，大大小小，最大那个也不过半米，堆满了墙角。

蔡月禾还在介绍：“旁边那几缸是以前酿下来的酒。”

这个不用外婆介绍，李舒清也看到了，玻璃缸里蜜色的酒液和蜷在缸底的蛇鼠。

“嘶。”李舒清轻轻抽了一口气。

蔡月禾笑了一下，解释：“那是以前你外公酿的，有十来年了，还没来得及开缸，他就没了。”

“你喝酒吗？”李舒清问。

外婆摇了摇头。

“这一缸有多少啊？”李舒清惊叹。

“不多，十斤。”蔡月禾说的是那个装粘米粉的陶缸。

“这还不多吗？”李舒清想靠到墙边，可又思疑墙上灰尘应当不少，强撑着，懒模懒样地站着。

“吃起来不多的，”蔡月禾从里面舀了两勺粉出来，仔仔细细封上盖子，又打开最右边那个小缸，仔仔细细从那一缸舀出点葛粉，装在另一个碗里，“耐放，不怕。”

李舒清家里还从来没囤过那么多粉，听了外婆的回答，也搞不懂这么吃一顿也就用那几勺粉，外婆要吃几次、要吃多久，才能吃完这几缸粉。

“帮我烧一锅水吧。”蔡月禾合上葛粉缸的盖子，把布条重新盖回去，用绳子系紧缸口。

她让李舒清把老灶头里的木锅盖掀起来，叫他往里边添打上来的井水。

蔡月禾家厨房有烧柴的老灶头，也有用煤气罐的燃气灶，两样东西看起来都有一点历史了。

老灶头体量大，用起来又要烧柴，又要控制柴火的火候，时间慢，效率低，外婆平常一个人做点简单吃食就只是用煤气灶。

但要做复杂一点的、烧火时间长一点的，外婆就会用回她的老搭档。

覃照接管了烧柴的工夫。

灶台在前方，蔡月禾平日里劈好的柴堆在后面，中间放着一张捆了好几圈铁线、一坐下去就会咯吱响的小竹椅。

覃照就坐在那，把干禾秆丢进去，用火机点火，接着慢慢往里面填一点废纸张和细柴。

别说，覃照还挺适合干这活，灶膛里不一阵，火苗便噼啪跳动起来，青烟慢慢钻进烟囱。

那一点小火慢慢烧透了细柴，覃照又往里面添了点粗点的木块。

李舒清把大半只鸡丢进了灶上的汤锅里煲汤。

他原先是想半只鸡煲汤，半只鸡清蒸的，但外婆灶上的锅太大了，他忍不住多放点汤料。

放板栗、红枣、党参、当归、枸杞、姜片，李舒清还丢了几块羊肚菌下去。

水不敢加太多，其实也就加到半锅而已，汤料不多水多，汤喝起来就稀，像稍微有点味道的白开水。

而李舒清做面都要放少少的水做浓浓的汤，汤更是不喜欢太稀。

煲汤最好是一次性放足够的水，中途加水，味道也没那么好，水太多，汤炖得太久，熬得汤料都融化，也不好。

覃照把一个灶头的火生起来了，大火给李舒清熬汤。

等水开了，李舒清把汤料都加进去了，水再次沸腾了，大火把汤料煮得上下沸腾几分钟后，随之则把其中几根木块夹到另外一边炉灶去。

那几根烧透的大柴在汤锅底下维持着小火微沸的温度，另外一边则重新添草加柴，准备给蔡月禾煮卷粉。

老灶烧柴，柴是田边树林里砍的，木头不要钱。

烧煤气，煤气炉要钱，煤气炉里边的煤气也要钱。

蔡月禾出身农村，现在也活在农村里，每天起早贪黑耕地卖菜，家里并没有多富裕。

费功夫的菜，外婆自然要选她的老灶。

就像自来水和井水。

蔡月禾日常也是用井水洗菜、洗澡、洗衣服。

井就在那里，日复一日，一桶又一桶水挑上来，井里一直有清澈的、源源不断的水。

蔡月禾家里有洗衣机、有热水器，可她其实都不用的。

夜晚挑井水在老灶里烧热水洗澡，白天挑井水，坐在小木凳上用超大的塑料盆洗她一天换下来那两三件衣服。

一天天，日子就那么过去。

李舒清往锅里添了一桶水，问外婆说够不够。

蔡月禾说：“不够，再挑一桶水来吧。”

李舒清拿着桶走到井边。

这井不知道有多深，李舒清仅仅看从井口到水面的距离，感觉就有两三米，水下又不知道有多深。

平日里游来游去的那两条鱼一见李舒清拎着桶从井口上方冒出来就溜走了。

李舒清从出生起，家里住的就是城中村自建房，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一楼也就是最普通的房子加楼梯的构造，没有院子，没有天井，也没有井。

他没打过水，旅游时看见过的那些水井像个符号，不具有实际参考意义。

他真正亲眼见到过的就是外婆和太婆家的三口水井，这些天里，没怎么认真注意也看亲戚们打过几次水。

李舒清怕桶掉落，先把麻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再把水桶在正中央丢进井里。

塑料桶没碰到砖砌起来的井壁，直接落到了水里，但是是以桶口往下的姿势落在水面的，它没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