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特意登门求见,想来必有缘由,请他进来便是。”
陆太守愣了一下,虽有些不解,却也不敢违逆沈烬的意思,只得挥挥手:
“听见了吗?请这位公子进来。”
家丁应声退去,不多时,便引着一道身影踏入议事厅。
来人一身素色暗纹玄衣,料子看似低调,纹理却隐有光华,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沉稳。面上温文尔雅,眉眼清俊,可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怒自威,一进门便让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沈烬原本只是随意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对方面容的刹那,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极明显的震惊。
他绝不会认错。
今科殿试之上,在场监考的核心朝臣只有两位——一位是吏部裴主事,另一位,便是当朝帝师、权倾朝野、深得陛下与太后器重的谢渊谢太傅。
眼前这人,正是谢渊本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太傅,不在京城坐镇,竟悄无声息出现在偏远的卢州,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沈烬心头翻涌,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起身,端正衣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
“下官沈烬,见过谢太傅。”
陆太守一开始还没认出,等听清“谢太傅”三字,整个人猛地一震,慌忙跟着起身,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
“下官、下官卢州太守,见过谢太傅!”
谢渊抬手轻轻虚扶一笑,语气温润却自带威仪:“两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待二人站直身子,他才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摊开的卢州舆图,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奉陛下密令,离京前来卢州,便是为了协同沈大人一同彻查军饷失窃一案。先前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有些自己的判断与布置,今日特地过来,与二位一并商议。”
沈烬心中一肃,连忙躬身道:“太傅远道而来,统筹全局,下官求之不得。太傅有任何安排,但讲无妨,下官与陆太守必定全力配合。”
谢渊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条理分明地缓缓道出四点考量,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其一,我入城之时便已留意,如今卢州四门守卫层层加码,盘查极严。幕后之人既然敢动边关军饷,便绝非蠢笨之辈,但凡有几分脑子,就绝不会带着大批军饷硬闯城门,更不会走官兵密布的坎山主道,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其二,便是琅琊山。这座山近日突然凭空传出野狼出没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猎户商贩纷纷避而远之。此事太过突兀,也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恐慌,好遮掩山中动静。而最先放出消息的,正是城中卖豆腐的窦大娘。一个寻常妇人,无端散播这般凶险言论,本就可疑。我已经派人暗中将她秘密控制起来,并未声张,二位后续若想亲自审问,随时可以提人。”
“其三,便是水路。我方才粗略看过舆图,发现卢州城内有一片湖区,看似闭塞死水,实则底下暗渠纵横,依地势推断,完全可以悄悄连通城外河道。这条路隐蔽至极,极易被人忽略,却最适合深夜转运重物,我以为,必须立刻增派精锐,暗中盯死这片水域。”
“其四,我已经听闻,沈大人扣押了燕华将军,意在以他为饵,引幕后之人现身,逼他们动手劫杀。此计本身极好,只是我暗中查探过,如今负责看守燕华的护卫,武功修为普遍平平,对付寻常毛贼尚可,若遇上训练有素的死士杀手,根本不堪一击。到时候非但抓不到上钩之人,反倒容易被人劫狱或是直接灭口,功亏一篑。我建议,即刻更换看守人手,安插可靠高手,布下天罗地网。”
一席话落下,议事厅内一时安静无声。
沈烬站在原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谢渊分明是今日才刚抵达卢州,前后不过小半日功夫,竟已经将城门布防、琅琊山流言、源头人物、隐秘水路,甚至连他府内看守力量的强弱都摸得一清二楚,判断精准,布置果断。
这份洞察力、情报能力与行事效率,实在令人心惊。
他心中暗自凛然:
不愧是当朝帝师、权倾朝野的谢太傅,只这片刻功夫,便已将全局看得通透,远非自己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