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唐令仪，直到谢渊的身影彻底没入屋内、那扇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视线，她整个人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力气，瞬间松懈下来。

方才强撑着的端庄仪态、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轻轻靠在微凉的木门上，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小姐的规矩体面，双腿一弯，便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月白色的裙摆铺散在青石地面上，沾了几片随风飘落的樱花瓣，也无心去拂。她微微垂着头，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紧的眉心，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忌惮与疲惫。从遇上谢渊到现在不过短短片刻，她却觉得像是熬过了许久，连脊背都绷得发酸。

守宁一直站在不远处，全程大气不敢出，一颗心悬得老高。此刻见谢渊进了屋，小姐也终于放松下来，她才敢小步小步、怯生生地挪过去，蹲在唐令仪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害怕，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小姐，那个谢公子……看着好吓人啊。他明明一直在笑，可我总觉得比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还要可怕，浑身都发冷。他现在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出不来，咱们……要不要趁现在赶紧跑？”

唐令仪抬眸，看向眼前一脸纯真、却还惦记着要带自己逃走的守宁，心头微微一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这小姑娘单纯的叹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守宁的头，声音放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命：

“傻丫头，跑不了的。”

“咱们若是现在跑了，以他的性子，只会更加揪着不放。他如今位高权重，想找我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躲是躲不掉的，只能暂且忍着。”

话音落下，唐令仪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认真地锁住守宁，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叮嘱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

“守宁，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从今往后，只要在任何地方看见这个人，有多远躲多远，千万别靠近，更不要和他说话。”

“万一哪天他单独叫住你，或是主动找你，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你都不要应声，立刻找借口回来告诉我，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顿了顿，想到谢渊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忌惮，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地叮嘱：

“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面上笑得越温和、越客气，心里就越难测、越可怕。咱们惹不起，只能拼命避开。”

守宁虽然不完全明白笑面虎到底有多吓人，可看着自家小姐如此严肃郑重的神情，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衣角，一脸乖巧认真地应道：

“好，小姐。我记住了，以后一定远远躲着他，见到他就马上回来告诉你。”

燕家军营依山扎寨，连绵数里，旌旗猎猎，号角声与操练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边关军营独有的肃杀森严。

燕侯深知沈烬是京中特派、专查军饷失窃一案的要员，既敬他身份，也信他能力，特意将主帐旁一处僻静干净的帐篷拨给他单独使用，既方便随时商议军情，也免得他被营中杂事打扰。帐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两把木椅、一榻软铺，除此之外，便全是堆叠如山的卷宗——饷银押运名录、沿途护卫岗哨安排、行军时辰记录、地方交接文书……密密麻麻，被沈烬分门别类，铺得满案皆是。

他一身素色劲装，外罩轻甲，端坐案前，已经一动不动查阅了近两个时辰。

眉目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逐行逐字核对，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指腹不时划过纸面，将可疑之处轻轻圈点，连时辰交替、人员轮换这类细碎之处，都一一比对。营外战马嘶鸣、将士换岗的声响，全然被他隔绝在外，心神尽数沉在这桩疑点重重的军饷失窃案里。

忽然，沈烬指尖一顿，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钉在卷宗某一行小字上。

那是押运队伍的行程手记：

行至十里坡休整，杂役卒刘二，以出恭告假离队，逾一个时辰方归。

一个时辰——足足两个小时。

在重兵押运、全程戒备、片刻不敢松懈的军饷队伍之中，一名普通小兵擅自离队如此之久，既无人随行，也无人严查，事后更是只草草记了一笔，没有追问，没有惩处。

这时间，足够通风报信，足够留下暗记，足够与外人暗中串通。

这破绽，实在大得刺眼。

沈烬眸中寒光微闪，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动，终于抓到了整条线索里最关键的一处缺口。他不再多耽搁，随手合上卷宗，将其整齐码在案角，起身理了理衣摆与腰间佩刀，掀帐而出，准备直奔主帐，向燕侯禀报这一重大疑点。

军营小道上，士卒往来巡逻，步履齐整，军纪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