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令仪听着他那带着冷意的质问,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依旧维持着方才那浅浅的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后退一步,刻意与他拉开了半步距离,姿态恭顺又疏离。
她垂眸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好,谢公子,我知道了。日后不会再乱称呼了。”
那刻意疏远、避如蛇蝎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谢渊眼底。
他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离自己三尺远的神情,心口莫名窜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闷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格外不爽。可他素来深沉内敛,喜怒从不形于色,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淡模样,连眉尖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丝毫没有在意。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指使意味,径直吩咐道:
“知道就好。你既然在这庐州府衙后院,想必比我更熟悉这里的布局。带路,引我去见陆夫人。”
这话一落,唐令仪心里瞬间就沉了一下,一股难以掩饰的不悦悄悄爬上心头。
这人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她生来就该听他差遣一般。她是堂堂唐家二小姐,不是府里跑腿的丫鬟,更不是他谢渊的下属,凭什么他一句话,她就要乖乖带路?
可心里再多不服,一撞上谢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刚冒出头的棱角便瞬间被压了下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忌惮与畏惧,让她实在没有勇气当面顶撞。她咬了咬下唇,把所有不满都强行咽了回去,不敢有半点反驳,只能温顺地抬手示意方向,低声应道:
“……公子请跟我来。”
守宁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看得心惊胆战。
她虽年纪小、阅历浅,却也看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位谢公子,绝不是什么普通书生,而自家小姐对他的态度,更是又怕又敬,两人分明是早就相识,且关系绝不一般。
她连忙闭上嘴,安安静静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一侧的白闫更是老练,一看这气氛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也立刻收敛神色,一言不发地垂手立在谢渊身后,全程缄默。
于是,一行四人便这么往前走去。
唐令仪在前方侧引着路,谢渊缓步跟在她身侧,两人一路沉默,一句话都没有交谈。庭院里只有风吹花瓣的簌簌轻响,气氛沉闷又紧绷,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与暗流涌动。
前头两人都不说话,后头的白闫与守宁就更不敢出声了。
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垂落,各自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半点声响,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撞在两位主子的火气上。
一路安静得近乎压抑。
一路就这么沉默着往前走,气氛压抑得连飘落的樱花都像是滞在了半空。唐令仪垂着眼,只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纹路,刻意与谢渊保持着半步距离,既不敢超前,也不愿落后,满心都只盼着赶紧把人送到地方,好立刻脱身离开。
她走得规矩,步子却不自觉地放得略快,身后守宁跟得小心翼翼,白闫则始终沉默护在谢渊身侧,一行四人沿着曲廊绕过大半个后院,终于来到了最内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前。
这里与别处截然不同,安静得近乎幽深。
没有往来仆妇的脚步声,没有丫鬟的说笑声,连廊下挂着的纱灯都样式朴素,门前连个值守的下人都没有。院墙旁种着几株清幽的兰草,风一吹只有极轻的叶响,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若不是唐令仪早有耳闻,知道陆夫人当年生下女儿陆翠兰之后伤了身子,性情愈发喜静,素来不愿人多喧闹,连身边伺候的人都精简再精简,此刻见这般冷清光景,怕是真要误以为这位太守夫人失了宠,被冷落在这般偏僻角落形同冷宫。
到了院门口,唐令仪彻底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对着谢渊敛衽一礼,姿态恭敬疏离,语气也尽量放得平稳:
“谢公子,就是这里了,陆夫人便在院内。”
话说完的瞬间,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想立刻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逃开。
不等谢渊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续道:
“既然已经带到,我便不再打扰公子办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她便轻轻拉了一把守宁的衣袖,示意她一同离开,脚下已经抢先动了起来,只想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赶紧消失在谢渊眼前。
“慢着。”
谢渊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拉住了她的脚步。
唐令仪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她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生生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他:
“谢公子,可还有事吩咐?”
谢渊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如避蛇蝎的模样,眸色微深,唇角却缓缓向上勾起,慢慢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眉眼温和,日光落在他素色衣袍上,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寻常人见了,只觉得亲切和煦,如沐春风。
可落在唐令仪眼里,这笑容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人胆寒。
在她看来,那分明是笑里藏刀的催命符,每一寸温和之下,都藏着她捉摸不透的算计与压迫,只一眼,便让她指尖微紧,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本公子似乎没说让你走。”
谢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轻得像风拂花瓣,听不出半分火气,也没有半分呵斥,可那一字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沉沉压在唐令仪心上。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舒展,笑意浅浅,落在旁人眼里,至多是公子哥随口一句吩咐,可唐令仪却分明从那温和之下,读出了不容违抗的意味。她若是敢说半个不字,后果绝不是她想承受的。
唐令仪心头猛地一沉,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她抬眼望向谢渊,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不解,却不敢有半分不耐,只能强撑着得体的神情,微微躬身,语气尽量恭顺:
“谢公子还有别的吩咐?但凡小女力所能及,必定不会推辞。”
她话说得漂亮,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只盼着他别再出什么为难人的题目。
谢渊淡淡看着她紧绷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眸底微光一闪,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