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府衙后院被打理得十分雅致,曲廊绕着花池,青石铺地,四下少有人声,只有风吹花叶的轻响。
唐令仪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随意搭在膝头,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事事。沈烬被知府差人引着去安置行李、核对文书,此刻便只剩她一人,难得有这般安静的空隙。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散漫地扫过四周。
庭院里种满了各色花木,月季、蔷薇、木槿开得热热闹闹,连墙角都攀着细碎的小花,风一吹,香气便漫了一身,清清淡淡,却又连绵不绝。
唐令仪望着满眼绚烂,轻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感叹:
“旁人都说庐州还有一个别名叫花州,从前只当是传言,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轻轻散在风里,她眼底那一点浅淡的欣赏却渐渐淡了下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纷乱的思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越想,心头那股怪异感便越清晰。
这一世,太多事情都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和她上一世经历的一切完全对不上。
上一世,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庐州军饷失窃这一桩大案,更没有朝廷震怒、钦差下派、燕家深陷风波的种种情节。
那段岁月里,庐州安安稳稳,燕家军安安稳稳,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这一世……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回来了?
是她的重生,硬生生撞乱了天命,改写了本该平静的一切?
她心神一沉,继续往下想。
军饷失窃来得蹊跷,时间点卡得微妙,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盗匪敢做的事。
幕后之人,会不会就是唐家?
是冲着燕家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是因为她这一世与燕归走得过近、交情太深,唐家看不顺眼,便想借着庐州的事,一边打压燕家,一边敲打她?
还是说,他们本就忌惮燕家军兵权在握,早就想找机会拔除这颗眼中钉,军饷一案,不过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借口?
绕来绕去,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看来无论她重生多少次,无论她身份是妃嫔还是闺阁少女,她这辈子绕不开的对手,始终都是唐家。
上一世困于深宫,她尚且步步维艰;这一世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凭着一点前世记忆,又要如何才能撼动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唐家?
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
正茫然间,一个名字忽然清晰地闯入她脑海——
谢渊。
若是能争取到谢渊相助,让他站在自己这边,有这位太傅在朝中主持公道、在外查案撑腰,对付唐家的胜算,无疑会大上许多。
以谢渊的才智与威望,若是肯出手,唐家未必不能扳倒。
可下一秒,她又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心头一片苦涩。
谢渊那人,清正端方,不结党、不营私,万事只论公理法度,从不会为私情所动。
他凭什么帮她?
凭他们几面之缘?凭她一句空口无凭的指控?
他没有理由,冒着得罪整个唐家的风险,站在她这一边。
越想,心头越是沉重。
唐令仪缓缓仰头,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云霞被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无奈:
“唉……做人可真难啊。”
庭院里花香袅袅,晚风带着暮色的微凉轻轻拂过花枝,唐令仪望着天边残阳,心头的愁绪还未散去,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一声清甜柔和的呼唤,顺着风飘到耳边:
“唐小姐——”
唐令仪缓缓回过身,抬眼望去。
只见□□尽头,一道娇俏的少女身影正提着裙摆,快步朝这边走来。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嫩粉色的海棠纹样,鬓边还簪了一朵带着露水的白色茉莉,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温婉。
唐令仪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立刻露出浅淡的笑意。
是陆翠兰,庐州知府陆大人的嫡女。
自己与沈烬抵达府衙之后,一应住处安置、茶水点心,全都是这位陆小姐亲手打点,细致周到,十分贴心。
她连忙收起眼底的落寞,从石凳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主动迎了上去。
今日的陆翠兰明显是精心装扮过的,不似昨日那般素净,鬓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坠是小巧的珍珠,走路时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娇俏动人。眉眼间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看得唐令仪也忍不住在心里暗叹,确实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