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从马行快步出来，街市上的喧嚣便扑面而来，车马粼粼、商贩叫卖、行人谈笑交织成一片，热闹得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沈烬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旁一身素色男装的唐令仪身上。

她长发高束，额间光洁，少了女儿家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般的清俊挺拔。方才在马行里，她不由分说拉着他狂奔、干脆利落付掉两匹良驹的银钱，那股果决又利落的劲儿，与他印象中相府小姐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心里其实藏着不少疑问：

她一介不受宠的相府二小姐，哪来这般宽裕的银两？

她为何对选马如此熟悉，连脾性、脚力、耐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京城，为何非要执意与自己一同涉险查案？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愿逼她，也不想显得刨根问底。有些心事，不必急着戳破，同行日久，总会慢慢清楚。

于是只轻声一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今日实在多谢唐小姐，不仅陪我一同查案，还要让你这般破费买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唐令仪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眉眼舒展，笑得坦荡又大方，全无半分扭捏：

“这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咱们接下来要一起出城、一路同行，不知道要并肩面对多少凶险，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她顿了顿，故意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补充：

“要是沈公子实在觉得欠我人情，心里不安，那路上多照顾我些便是。遇到危险记得挡在我前面，我饿了帮我寻吃的，累了让我先歇脚，这么一算，可不就扯平了？”

沈烬被她这通透又俏皮的模样逗得失笑出声，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暖意，语气郑重：

“唐小姐尽管放心，这是自然。此行一路，在下必定拼尽全力护唐小姐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惊吓，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唐令仪满意地弯起唇角，目光投向眼前绵延开去的繁华长街。

两侧摊贩鳞次栉比，糖画的甜香、蒸糕的热气、香囊的淡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自重生之后，要么困在相府那个冰冷压抑的地方，要么周旋于各种人心算计，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逛过街市。

一时兴致大起，她扬了扬下巴：

“反正马行的人还要不少时辰才能把马送到城门，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在街上随便走走？难得这么清闲。”

沈烬全无半分异议，语气柔和得不像话：

“好，都听唐小姐的。”

两人便并肩沿着街边缓缓踱步。

唐令仪是真的久违这般市井烟火气，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看到捏面人的摊子，她停下脚步，盯着栩栩如生的小面人看了许久，忍不住和摊主搭两句话；

遇上吹糖画的老师傅，她也凑上前，看着糖稀在老师傅手里变成各种小动物，眼底满是笑意；

就连卖香囊、绢花、头绳的小摊子，她都要驻足摸一摸、看一看，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热闹全都补回来。

沈烬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不催促、不打断，步伐始终跟着她的节奏。偶尔她转头问他“这个好看吗”“那个有意思吗”，他都认真点头，目光里自始至终带着纵容与温和。

走着走着，唐令仪在一家摆满精巧饰物的摊位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摊上珠钗、玉坠、绢花、银锁、耳饰琳琅满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做工小巧别致。她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烬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沈公子你快看，这家的小玩意儿挺别致的，比别家都精致。”

沈烬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这些女儿家的饰物，他向来不懂，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只要是唐令仪感兴趣的，在他眼里便样样都好。他温声问道：

“你可有看上的？若是喜欢，便挑一件，也算……也算我陪你逛这一路的心意。”

摊主是个精明活络的中年妇人，一瞧两人郎才女貌、步调相契，一看就关系亲近，立马笑着凑上来热情撺掇：

“哎哟，公子您可真有眼光！快给身边这位小妹子挑一件吧！您瞧姑娘生得这般标志，咱们这儿的玉坠、耳坠配她正好，买回去哄姑娘开心，保准她喜欢！”

唐令仪也不辩解自己并非他的“妹子”，只弯着眼笑了笑：

“行，那我们就随便看看。”

她目光在摊子上细细一转，忽然被一对白玉耳坠吸引了目光。

玉质温润通透，样式小巧玲珑，没有繁复花纹，干净又雅致。她拿起其中一只，转头看向沈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恶作剧似的笑意，故意一本正经地开口：

“沈公子，麻烦你稍微蹲一下，我比划比划。”

沈烬微微一怔，满脸困惑：

“比划？比划什么？”

“你先蹲下嘛，蹲下就知道了。”唐令仪抿着嘴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耍赖。

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沈烬还是十分配合地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形，温顺地抬眼望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唐令仪见他乖乖听话，心里越发觉得好笑，轻轻踮起脚尖，拿着那只白玉耳坠，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耳边，比了比佩戴的位置。

想象着一向沉稳端正、办案冷静的沈烬，若是戴上这么一只小巧的女子耳坠，会是何等滑稽又反差的模样，她越想越忍不住，嘴角忍不住越扬越高，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眼看就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