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先转身进了里间,去跟母亲辞别。
他素来孝顺,行事又沉稳,不愿让老人家无端担忧,只含糊说是朝中临时派了紧急公务,要即刻出一趟远门,短时间内未必能回京。沈母一生清贫寡言,最是懂分寸明事理,知道儿子如今入仕身不由己,不便多问朝中事,只是默默从柜里翻出一个布帕小包,把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子都塞到他手里,又反复叮嘱他在外注意冷暖、三餐按时,便挥挥手让他快走,不多做牵绊。
沈烬心头一暖,又一酸,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转身便与唐令仪一同轻装出了小院。
两人沿着僻静街巷快步而行,眼看快要接近城门,沈烬忽然停住脚步。
他略一思忖,抬眼对唐令仪道:
“原本想直接步行混出城,可此行路途遥远,又随时可能被人追踪截杀,步行太过被动。不如先买两匹好马,既能赶路,危急关头也能脱身。”
唐令仪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眼看就要踏入马行,她忽然轻轻伸手,拽了拽沈烬的衣角。
她仰起脸,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一点怕被拒绝的坚持,小声开口:
“沈公子,马……就让我来买吧。”
怕他立刻推辞,她不等沈烬说话,连忙又补了几句,语气软而坚定:
“方才你已经请我吃了云芝斋的点心,那般破费,我心里本就过意不去。若是一路都受你照拂,什么都用你的,我往后真不好意思再跟你一同查案了。就当是我回敬你的,你别推辞。”
沈烬一怔。
他向来清俭自持,也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从不愿让旁人破费,可看着唐令仪那双澄澈又执拗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是客套,是真真切切把这份往来放在心上,既不想欠人情,又想体面地顾全他的颜面。
沈烬心头微动,无奈又纵容地轻轻一笑,温声道:
“既如此,便听唐小姐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马行。
院内马厩宽敞,数十匹高矮不一的骏马分列两侧,有的神骏高昂,有的温顺安静,马蹄声与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伙计见有客上门,立刻热情迎上来,滔滔不绝地介绍马匹优劣。
沈烬一心想着尽快出城,不耽误行程,走马观花看了几匹,便对唐令仪道:
“其实不必太过挑剔,随便选一匹脚力尚可的就行,先出城才是头等大事,耽搁久了怕生变故。”
唐令仪却比他谨慎得多。
她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沈公子,此行不比寻常,我们要赶远路、避追杀,马就是我们第二条命。若是马性子烈、脚力弱,半路上出了岔子,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小心为上,不能图省事。”
她说着便迈步走进马厩,一匹一匹仔细打量。
时而伸手轻按马颈,感受马匹的脾性;时而俯身看看马蹄,判断是否耐久;时而退后几步,观察身形骨架是否匀称。她眼神专注,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怯,反倒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果决。
挑了半晌,她终于在最内侧的马厩前停下脚步。
里头站着两匹马,一匹通体雪白,毛发光滑如缎,神骏灵动;一匹浅棕温驯,身形线条与白马极为相近,高矮一致,体态协调,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分明是马场特意配对驯养的一对良驹,远远望去,竟像极了一对“情侣马”。
唐令仪眼睛一亮,当即回头对沈烬道:
“就这两匹!性情稳、脚力好,长途跋涉最合适。”
不等沈烬应声,她径直转身走向柜台,干脆利落地付了银两,对掌柜吩咐道:
“备好鞍鞯缰绳,直接送到城门下,不必牵送。”
说完,她一把抓住沈烬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快步往外跑。
她动作干脆,行事不拖泥带水,生怕多停留一刻就被人认出,或是引来不必要的盯梢。
马行的伙计与掌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神色匆匆跑出去的背影,相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少女一身利落男装,却难掩眉眼清秀,拉着温文尔雅的少年,又特意挑了一对相配的马,付钱干脆、跑路急切,怎么看都是一对偷偷相约离家出走、私奔远行的小情侣。
众人只当是寻常小儿女情事,自然也没放在心上,更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