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秦姨娘便常抚着我发顶,一字一顿叮嘱:
“女子立身,断不可将命运轻付他人。旁人靠不住,亲缘亦如薄纸,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世人皆道,后位天定是唐家嫡女唐景娴的,只因为她是正室所出,冠着堂堂正正的唐姓。生来便有尊荣,生来便配权贵。
凭什么?
凭出身便可定我一生荣辱,判我一世卑微,将我所有前路尽数堵死?
我偏不信。
我那时不懂,为何同是唐家女,差距却如天堑。只知这种不公,像根刺,扎在心底,越长大越疼。
我曾不止一次问姨娘,何苦困在这吃人的唐府,守着无尽冷寂与冷眼。
她总望着墙外流云,轻声叹:“心中牵挂之人尚在人间,便够了。”
那时我年纪尚小,听不懂她话里的血与泪,直到后来真相如利刃剖开,我才知,唐磊这奸恶之徒,早已屠尽姨娘满门。
她留在虎狼窝,不是隐忍,不是认命,是等着一个复仇的机会。
一个为家族雪恨,也为自己挣一条活路的机会。
真相大白那日,姨娘便离我而去。
临终前,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气息微弱,却反复只一句:
“好好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我看着她咽气,整个人像被抽空。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人不是为自己活,常常是为别人的期望、别人的仇恨、别人留下的残念而活。
【活下去。
为姨娘,也为我自己。
这世道不公,这唐家欺人太甚,我便亲手劈出一条路来,踩着荆棘,也要走到最高处。】
自此,我敛去所有棱角,藏起所有锋芒,从最卑微的宫女做起,忍常人不能忍,受常人不能受。
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虚与委蛇,勾心斗角。
我甚至无数次在夜里问自己:我还是当初那个秦姨娘身边的小姑娘吗?不,早已不是了。
终是踩着累累尸骨,一步步登上后位。
权势滔天的唐家,至死都不知,他们引以为傲、视作掌上明珠的嫡女,是丧生于我之手。
册封那日,风云骤变。
唐氏满门倒在我脚下,鲜血染透青砖,腥气漫宫,久久不散。
我望着眼前惨状,心中无半分悲悯,只有复仇得偿的快意,与深入骨髓的自嘲。
赢了又如何?高处尽是寒风,没人替我挡,也没人替我暖。
【我赢了唐家,报了血仇,毁了我最恨的人。可到头来,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个双手染血、众叛亲离、被天下唾骂的妖后罢了。】
天下人皆欲杀我,我亦无心苟活,转身便要撞柱自尽,一了百了。
我已经累了。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斗,只想安安静静地死一次。
可万万未料,素来与我毫无交集、清冷疏离的帝师谢渊,竟出手将我护住。
他没杀我,只将我禁于翊坤宫,断我自由,留我残生。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可原来他只是来收网。
【也好。活着便尚有转机。左右已是绝境,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只是我终究,还是高看了他,也高看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次日,燕归将我押至刑场,当着我的面,将我身边所有信重之人、忠心旧部一一斩杀。
利刃落下,血溅三尺,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浑身发冷,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恐惧、恨意与无力,可面上依旧强撑着皇后的体面,脊背挺直,半分未动。
不能慌,不能露怯,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一旦示弱,便是万劫不复。
被押回宫中,见到谢渊时,他眼底寒意刺骨,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不堪、不配入眼之物。
他的眼神像刀,足以凌迟我百次。
【他这是要彻底断我羽翼,摧我心志,让我认清自己的处境,让我明白,我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恨我,恨之入骨。】
为求一线生机,也为护下尚存之人,当夜我便放下所有尊严,厚着脸皮前去求见谢渊。
我知道自己卑微,可我不能不试。
【我知道此举卑微可笑,知道在他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可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姨娘的仇刚报,我不能就这么白死。】
可他闭门不见,连一面都不肯予我。
回到翊坤宫,心乱如麻。
一眼瞥见案上那杯色泽诡异的酒,我瞬间懂了。
这世上最体面的死法,往往也是最残忍的安排。
【原来如此。他们是要我自行了断,留个体面,免了朝堂非议,也脏不了他的手。】
我提笔写下遗书,字字恳切,句句哀求,只求他放过沈大人与翊坤宫上下无辜之人。
我什么都能忍,却不能忍他们因我而死。
【便是死,我也绝不遂他心愿。那杯毒酒,我绝不会碰。】
我攥紧短刃,再去求见。
在府前跪足两个时辰,晚风刺骨,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心也一点点冷透,直至冰封。
跪到腿断,跪到心寒,我也没想过放弃。
他终于肯见我,开口只一句,淡漠如冰,不带半分情绪:
“娘娘此是何意?”
我抬眸直视他,眼底再无半分卑微祈求,只剩淬了血的戾色,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白绫勒颈时的窒息、亲信喋血时的悲鸣、唐氏满门泼天的腥气,一幕幕在脑中炸开,那是我亲手铸就的炼狱,如今尽数化作眼底封冻的寒芒。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一生,我争过命,争过权,争过爱,最后却落得人人要我死的下场。
“谢渊,你既敢拦我自尽,又何必假惺惺逼我去死?”
我指尖缓缓抚过那柄冰冷短刃,冰凉的触感下,是止不住的战栗与疯狂。
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漫开,森寒刺骨,字字如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天下要我死,唐家要我死,连你……也要我死。”
我盯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淡漠面皮,一字一顿,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既然如此,那我便遂了你们的意。只是谢渊记着——今日我唐令仪血溅你跟前,来世不入轮回,也要化作厉鬼,缠你生生世世!你欠我的,你逼死的,我都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索回来!”
话音未落,我不再犹豫,横刃狠狠刺入心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滚烫地喷涌而出,溅在他素白如雪的衣袂上,像是一夜之间绽开的惨烈红梅,刺目又绝望。
我重重倒在他面前,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荡着秦姨娘临终的叮嘱。
我没能活成她希望的样子,一生机关算尽,落得众叛亲离,却在死的时候,把这一身血污尽数甩给了眼前人。
至死,我都未移开眼底那刻骨的恨意。
……
次日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前世濒死的寒意还缠在骨血里。
我心头一股火气骤起,带着皇后的威仪与戾气,扬声便喝:
“来人!即便你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终究是大雍皇后——”
话音未落,一人快步走近,竟是从前伺候我的小宫女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