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枕不识没有要算账的态度，他倒是放下些心来。他就这样缩在角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翌日，枕不识喊他，说要启程去找最后一道魂魄。

说完等了许久，不见有动静，一掀开被子——人不知何时早跑了。

此时偷偷摸摸跑下山的花余沾沾自喜，不禁赞叹自己的绝顶聪明。

不过，他又忘记了自己路痴的本质。手搭凉棚四处观望，这又是一片树林，茂密且葱绿。观了观，没看到出去的路，叹口气继续绕。

等花余绕到第四圈，看到那棵系着红绳的树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他招了招手，红绳便乖巧地游回手腕。

这红绳比起他，好似更喜爱枕不识。花余是趁着枕不识休息时偷偷把它抓来的。他坐上一块巨石，自语道：“周围鬼气很重，怕是遇到鬼打墙了。”

真是没话说了。他自己就算个鬼，还能遇到鬼打墙，不要太离谱。

他只是想下山吃点东西，有必要这么惨吗？从落凄山漫山遍野的树林，到南浦寺的树林，再到榆林，他和树结下不解之缘了吗？

这片树林没有边际，应该说找不到边际。鬼打墙一类的术法分为两种：一种类似离乱术，靠传送的阵法，找到阵眼就好；另一种是鬼遮眼，在人身上设法，哪怕你走出去了，自己也难以发现。

前者扭曲空间会有灵力波动，后者则不会。而根据刚才的情形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很大。可花余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被施法的痕迹。他垂头丧气地坐着，拿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在地上作画。

地上画作金光一闪，无数游魂聚积在侧。花余百无聊赖地分工：“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你去看看那边的果子是不是真的。你……你别扯我衣服。”

好不容易从游魂手里夺回衣摆，就见一个游魂浑浑噩噩地飘了回来，指着远处落满草叶的地方。

花余犹疑地走过去，拨开草叶，垂眸睨着那个地洞，又乜斜一眼满脸死气的游魂，指着洞问：“你不会要我……走地洞吧？”

眼前游魂点了点头。花余有些崩溃：“我这么高挑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进得去地洞？”

游魂做了个匍匐前进的动作。花余：“……”

花余一万个拒绝。爬地洞这种事情，他实在是干不了。

“花余。”身后倏地响起熟悉的声音。花余绷紧了背，一个猛子不假思索地跳进洞里。

稳稳落地，这地洞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大。脚步声在耳边回荡，花余想也不想就跑。

枕不识是怎么找到这的？说起来，他为什么要跑？枕不识肯定能带他出去吧。

于是原路返回。走到小腿酸痛时方觉不对——他也没跑出去多远，怎么走到现在都没走出去，不至于连地洞里都有鬼打墙吧。

“哟哟哟哟，这谁呀，这不花余吗，你咋跑这来哩。”一道尖锐沙哑的声音传来。花余顺着声音来源左顾右盼，没有见到人。

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时，凭空出现一个人——准确来说，是浑身半透明的鬼。

“你？”花余忘记这鬼叫什么了，但是对他有印象，是他死后东奔西跑、溜溜转转、欣赏大好山河时遇见的孤魂野鬼，“你怎么在这？”

那公鸭嗓的鬼道：“你瞧你瞧，你是不是忘记俺叫啥了？你这鬼咋回事，咋不记鬼名呢？俺叫磨子，跟俺读——磨子。”

好好一个少年，为什么说话一股老人味。花余笑了笑，转移话题：“好的，磨子。你怎么在这？这鬼打墙是你搞的？”

磨子：“咦，那咋可能是俺搞的嘛。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俺原来就在这周围找生人呢，谁知道误入这里哩，然后俺就出不去了嘛。这地方真够完蛋滴，进来了就出不去。不过我这里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花余：“你说。”

磨子兴致勃勃：“俺收到消息，说是东海结界破了，咱可以趁那些个修士去修补时，趁火打劫抢几个生人的身躯。”

他盯了花余一会，奇怪道：“哎，你这不是找到身体了嘛，好事好事，我得恭喜你。嗐，俺就不成喽，不过寄居在生人身躯里也行，还能像人一样活几天。”

花余皱了皱眉，他不认同占据他人身躯的行为：“为什么？你以往可是豪气干云地说，做鬼也要有骨气的。”

“那是以前，以前说得话哪能作数。”磨子谆谆教导着，“虽然当人的时候又苦又累，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担忧生老病死，但是现在俺都死了，再做人啥都不用担心，可以尽情地享受。”

花余神情冰冷，语气不善：“但是被你强行占据身体的人，轻则变傻，重则身亡。”

花余占过两人的身躯：一是枕不识，二是皇甫祁。前者是自愿的，后者是无意识的。两者的共同点是，原主的魂魄都被排除在外。不伤到魂魄的伤容易痊愈，且不致死。而像磨子这般的鬼，是不会管当事人的魂魄能不能出来的——况且根本出不来。魂魄和身体本是一体，即便是当事人同意，也不会轻易分开；即便分隔开，仍藕断丝连。

当一个陌生的鬼魂想要强制占据他人身躯时，会伤到原主魂魄。此外，两具魂体挤在一个躯体里，大多数人争夺不过鬼魂，最后还是会导致魂魄受损。

磨子愣了愣。他当然知道——可他应该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