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余没有作答。他自己也并不十分确定,只随着水面涟漪的变幻,静静观看。二毛子也悄然走上前来,定定细辨了好一会儿,忽然颤颤地抬起手,指向画中某一处,震惧之下几乎失语,良久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来:“张生。仙人,他,他不会就是那只鬼吧!”
花余见他认得,便问道:“你知道?”
自然知道。张生家同他本是邻里,往来甚密。这人还算不错,只是命实在不好。起初见到那鬼时,二毛子虽曾觉得有些眼熟,可恐惧作祟,哪里还有余暇去细想面前这恶鬼究竟是谁。花余默默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此鬼名唤张生,本是一介渔夫,以捕鱼为业,为人朴素老实。家中有一位美貌妻子,名唤阿娇,村里人都叫她娇娘。娇娘虽生得秀丽温婉,却是个实打实的瞎子。
二人膝下有一个孩子,尚不足五岁。一家老小的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和乐。张生出外捕鱼,娇娘便在家中照看孩子,连饭食也都是张生回来做,毕竟娇娘双目不便。
街坊邻里关系处得和睦,见娇娘独自带着孩子不易,时常帮衬着。夫妻二人本就情深似海,惹人艳羡。偶尔拌几句嘴,落在旁人眼中,也只当是打情骂俏罢了。
一日,张生因孩子将来上学堂的事同娇娘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摔门而出。满腔气闷无处排遣,索性撑船出去打鱼。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家中只余下孤儿寡母,艰难维生。
二毛子的口述,到这里便算讲完了。花余沉默片刻,问道:“孤儿寡母?”
二毛子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惋惜:“说起来,实在惨得很。张生死后,娇娘因为悲伤过度,投了井。孩子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家中烧火做饭,没能扑灭灶火,引得火光冲天。等大火被浇灭,人早就没了。”
这其中的种种细节,外人无从知晓,知情者也已再也开不了口,徒留无数疑问在村人心中盘旋。所幸,眼前这河面倒影,终是给出了答案。
一叶扁舟孤零零地浮在空阔的河面上。那一日,张生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会引来什么。他只觉得船身沉重异常,吃水甚深,只当是自己心绪不佳、状态不济,便没有放在心上。
正收网之际,一双惨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船舷。由腿攀至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便听噗通一声,整个人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他拼命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没能敌过那不断灌入口鼻的河水,就此沉没。
要说起来,水鬼处处都有,却并非每一个河边的村落都会遭遇这般惨重的死伤。
水鬼在水中窥探,为的是寻找替死之鬼。找着了,自己脚下的黄泉路才走得通。不过这也要看缘分。即便你诚心不想活了,投河自尽,若无这孽缘,水鬼也不屑拖你一把。
张生从最初面对死亡的惊骇,渐渐转为一种无可奈何的坦然。只是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妻儿,可他已离不开这条河,自此再也无从知晓家中的情形。
终于有一日,他看见娇娘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河边。她衣衫上满是灰尘,想来这一路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娇娘走走停停,脚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最终停在了河岸边缘。
见娇娘来此,张生心头涌起铺天盖地的懊悔,面容上展露出椎心泣血的悲恸。若自己当时应了娇娘的话,没有意气用事夺门而出,如今又怎会天人两隔?
毕竟人鬼殊途。娇娘看不见他,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苦笑了一声,轻声道:“张生,我找不到你了。我什么都不会做,家里一直都是靠你维系的。我很想你。”
泣声哀绝,闻者落泪。张生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搂住娇娘,便当作是最后一次诀别。可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他只怕自己这一抱,会吓着娇娘;更怕归期在望,自己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他却不想,那一眼,竟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娇娘最终投井自尽,她不想同丈夫一般,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住。而他们的孩子,也紧随其后,葬身于那场燎原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