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这个表面永远风平浪静,自己给她制造无数麻烦,无数折磨,都能泰然处之,并且朝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平静的笑容的女人说出脏话,骂出惊天动地的“畜生”。
“她不让我说,你自己去问她吧。”
陈望启平静的脸色,也露出了厌恶,他和他小姨是一个船上的人,小姨讨厌这人,陈望启自然也不会给这人好脸色看。说完话,擦肩离开。
“睡着了?”
严开藜进病房时只看见了喻荟在白色的病床上鼓起的一小团,只露出了一点点后脑勺。
“这次打算坐多久。”
他们的和蔼永远只能维持在有外人在的表面,逢场作戏外的局面都是夹枪带棒,争锋相对。从十五岁的青年时代,到四十多的中年时代,相处了快三十年,严开藜纵然是恨喻荟当年的所作所为的,只是到了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总难免奉行“死者为大”的原则,希望两个人的关系缓和点。即使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二人关系能缓和的方法。
“吃桃子不?”
喻荟没有理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枝头上形单影只的小鸟。
严开藜把桃子放了回去,责怪喻荟,这才是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的正确打开方式,“你到底在不在乎严泽弋?居然还要和那小子的哥哥见面,你是不是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你的经书?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就要被害了?你知不知道那小子的爸爸是谁?”
“别提那个畜生。”
哦——看来是知道。
哦——原来畜生是指罗伊斯。
“时墨秋是个好孩子,我不许你怪他。”
如果没有时墨秋,也就不会有严泽弋的出生了。
想到这件贯穿了她一生的任务,喻荟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是她害了陈敏雅,这件事她到死不能释怀。
“喻荟你有没有心?居然偏心一个外人。”
“时墨秋是我们的儿媳妇,不是外人。”
“......”
“你就气死我吧,气死我算了,我走在你前头我就不用担心我的易感期怎么渡过了。”
喻荟压在枕头下的手抓紧了枕头的一角,这么多年,喻荟不敢去想,也不敢承认的一件事——她也害得严开藜进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所以,无论严开藜怎么折磨她,无论在交磨的时候,严开藜说出多少难听,不入耳的话,她都全盘接受。
但是,罪孽是无法靠这点忏悔抵消的。
“我允许你拿我的遗产去研究禁药的解药。”
严开藜真的是被喻荟气死了。
“你和你的师兄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是像这样跟涂了毒似的。”
“你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
“哦?那你说的都是你师兄爱听的话,怎么你都要死了,你师兄还不来看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属于舔狗的下场,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过了快三分钟,喻荟都没有理他。
严开藜起身走到面对喻荟的那一面,她哭了。
严开藜一下子就慌了,掀开被子的一小角,钻了进去,喻荟冰凉的体温,让他的心直接不跳了,他慌乱地擦掉喻荟的眼泪,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不该气你的。”
喻荟大声地哭了出来。
压抑太久了。
她这冗长的一生为什么会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呢?
“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是想见他的话,我就把他抓过来。”
严开藜认为自己真的是仁至义尽了,哪个丈夫能把自己妻子的旧情人带过来见面?他严开藜绝对是世界上第一个,唯一个,可以入选无能的丈夫榜单第一名了。
“我......我不要......强迫人的事,我不想做。”
“怪到我头上就好了。”
“你太吵了,我要睡觉了。”
“......”
“那你吃点东西再睡觉,护士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不吃,闭嘴。”
喻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去推开严开藜,只动了几毫米吧。
严开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行行行,睡觉睡觉,别乱动。”
哎,严开藜真是拿喻荟没办法。
拿喻荟的病更是没办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喻荟突然开始生病,人一点点地越变越小,一步步走向死亡。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终于有了些温度,还有均匀的起伏。
窗外枝头上那形单影只的小鸟跟着伙伴,成双入对,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喻荟啊——活下去好吗,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