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急坏了,跪在地上胡乱的扒拉着泥土往包袱里塞,那青年竟也不顾满地泥泞弄脏了衣袍鞋履,挽起袖子帮我一起扒拉着混入泥土的骨灰渣子。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走下一个仪容端庄披着肃穆黑袍的夫人,她撑着伞过来查问。
青年急忙起身行礼并唤她母亲,满面愧疚的说是他撞了我。
那气质高贵容色沉郁的夫人听了事情的原委后极为震惊,忙命她儿子向我道歉,我自知他们并无过失,都是我鲁莽所致,当然不会接受。
而且如今闹成了这样,怕是也只能随意葬在这山道拐角处了,于是捡了最大的一块瓷片准备挖个坑,一回身竟然看到山坳石缝间插着湿淋淋的黄色经幡,原来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师叔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于我的吧!
我在那青年的帮助下,用碎瓷片挖了一个坑,将那些掺了他骨灰的泥土连同包袱和碎瓷片全都埋了进去。后来还搬了几块山石压了压,以免被大雨冲散。
黑衣夫人一直静默的站在一边,指尖转动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想必和山上那些僧人一样都会念经吧!
最后,她将念珠缠在腕间问我亡者不用留下名号吗?我摇头说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名字,只知道他早年间曾在师门学艺,我们受人所托暗中救他,但敌方太过强大所以损失惨重,我是唯一一个活着接应到的人。
也不知道为何,我竟跟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甚至还给她看了师门的信物,她看到我腰间悬挂的小木牌时神情大变,激动地声音颤抖,不住询问已故师叔的事情。
其实师叔死的很惨,他双腿尽折且病入膏肓,一路都在发着烧,我们赶了几个月路才到了金陵。
他糊涂的时候就喊着要回金陵,可一旦清醒立即告诫我除非他死,否则绝不能进城。
我不止一次问过他的身份名号,但无论清醒还是糊涂,他都只字不提。
他犯糊涂时便会再三叮嘱我,待他死后将他的骨灰带到南胜门外最大的宅院里交给他夫人。
但后来在回光返照之际却画了那张地图给我,让我将他葬在路边,说他夫人会时常从那里经过。
可是如今看着这荒山古道,我却是半点都想不通,谁家的夫人会时常从这里经过啊?
不过,这位夫人又是打哪里过来?我说着说着不由得好奇问道。
我母亲常常上山礼佛,所以会从此经过。那青年礼貌和气的说道。
我注意到那夫人脸色有些不对劲,正想提醒的时候她已经捂着胸口面色痛苦的倒了下去。
旁边的青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将她手中的伞递给我道了声失陪,然后抱起那仿佛瞬间变得苍老衰弱的夫人匆匆跑向了不远处的马车……
后来,金陵城有人花重金买走了我手中那把伞,据说是当朝大长公主所用之物,将来肯定很值钱。
我并不知道大长公主是谁,他们说她就住在南胜门外最大的宅院里。
我又在干活时找了机会偷偷溜到了正街,却看到南胜门外那座大宅子外挂满了白色的灯笼,进出的下人都披麻带孝,就连府门外把守的侍卫盔甲外都罩上了一层白纱!
出殡当日,我挤在围观的百姓中,看到扶棺哀哭的正是那日从山道后骑马冲过来的青年,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很多年后,王朝更迭风云跌宕,我一直留在金陵,不知何年何月,茶馆酒肆忽然兴起了说书热,不外乎就是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或者帝王将相开疆拓土。
这些女中豪杰中有前朝一位深明大义的长公主,曾上金殿首告亡夫数桩逆天大罪,致使夫家满门凋敝,但她却并没有接受朝廷的任何封赏,反而带着罪臣遗孀的尴尬身份安静度过了晚年。
然而坊间广为流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说那对夫妇鹣鲽情深二十余年如一日,在当时是金陵城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毕竟和帝王将相的阴谋诡计比起来,大家更喜闻乐道的是英雄美人的情深不渝。
听说那位长公主封号叫莅阳,那个千古罪臣名叫谢玉!